而黎叙的神情非常冷静。


    冷静到,惊世骇俗的四个字从他的口中说出,竟真的诡异地让人觉得,确实有一些可行性。


    “换脸重生。”


    “……好的,现在问题来到了怎么让黎向天相信这么天方夜谭的事。”


    “他会相信的。”黎叙的视线穿过层层黑雾,向前方通往巨型建筑的道路延伸。


    刚刚,这条路上走过刺客、造物主、真实之眼、空间牢笼、感知。


    这些人,这些能力,哪一个不比换脸重生更耸人听闻。


    而接下来的五天内,他们即将要在疗养院大展拳脚。


    这本身就能说明问题。


    “首先,切断潘家与黎向天外部信息来源。”黎叙的神色平静到几乎漠然,“我们在信箱里放一则潘家公告,表示近日潘家内部系统遭遇恶意黑客袭击,所有线上对外联络渠道全部停用,包括线上通讯和电报邮箱。近期任何自称潘家人的线上交易、邀约洽谈,均为潘家旁支或者局外人的冒充。”


    “潘家正在内斗,发这种意味不明的公告倒是也算合理。”裴询点头。


    “是的。”黎叙道。


    “但这东西怎么弄?怎么打印?刚就应该叫住安允程生一台打印机。”裴询有点遗憾。


    “我来写。”


    “写?和写信一样?是不是有点太原始了?”裴询问。


    “这就是他们年轻时候的通信方式。”黎叙说。


    “所以你会模仿他的字迹?”


    “会,他们的信我见过。”


    “纸笔呢?”


    “我有随身带。”


    “?”裴询脸上浮现出问号。


    “很奇怪吗?我一个学生。”


    硬讲奇怪也还好,只是总觉哪里不对。只见黎叙真的从裤兜里掏出几张折着的纸以及一根钢笔,他拿着笔停了一会儿,俯身写下第一个字。


    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快,笔锋、习惯完全成体系,一看就是某个人的一整套惯用字体。甚至每一个逗号句号,全是那种扁扁的、极具个人特色的写法,非常娴熟。


    “叙哥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吧?”裴询在一旁认真盯了好一会儿。


    “我接手村子,需要对付的不仅仅是黎向天的忠诚下属,还有他四散各处的强大人脉,”黎叙抿了抿唇,“想要洗白没那么容易,尤其是那些给这个村子投资过,想要获得回报的世家权贵,你不再创造财富,他们自然会派人来调查解决。”


    “所以你会模仿各类人的笔迹,稳住他们。”


    “嗯,其实我模仿最像的还是黎向天。不过潘正德这人字有特点,好模仿。”


    “可以做到以假乱真吗?”


    “差不多,不过还可以……”黎叙将那份公告写好,捏着一个角,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甩进了路边的黑雾里,再次拿出来时,墨水浅浅晕染开来,整张纸变得越发皱巴。


    “就这样吧,放到信箱最底层,然后我们进疗养院。”


    “好,先去哪里?”


    “弄钱。”


    弄钱最快的地方是赌场。


    鱼龙混杂的嘈杂之地,很容易混进去,而心思活泛一点,不留恋,不贪婪,起初总能从赌场里扣出些筹码,更何况——


    裴询先去露脸领了个五等公民的身份,半小时后跑来与黎叙汇合,黎叙环视了一圈,“你能看出谁有大富大贵的命运吗?”


    裴询也没多废话,他眸中的宿命线不断缠绕连接延伸着明明灭灭,后指向一人,“先跟着他买。”


    有了领路人,很快,两人便攒到了足够的筹码。


    “接下来去哪儿?”裴询问。


    “人口买卖市场。”


    “……”裴询一愣,“我是刚从那里跑出来的。”


    “正好,弄几件衣服,伪装成我刚买下的人。”黎叙正在忙着核对筹码,眼皮也没抬。


    地下一层完全相反与装饰得金碧辉煌的赌场,几乎没有任何装饰装修,倒更像是矿洞,在地底随便挖空了一层,掏了个门便投入使用。


    昏暗的巷道里仅有破旧的黄色壁挂小灯散发光亮,越往里走,空气越混浊,混杂着汗臭、血腥味与令人作呕的腐尸味道。


    道路两侧摆了不少铁笼,塞进满满当当的男女老少。有的衣衫破烂,满身脏污,像是已经转过几手,有的断手断脚,痛哭流涕,像是赌场里输掉一切卖身为奴的赌徒。也有的面容整洁,像是新鲜出炉,可能是刚从村里抓的。


    旁边的牌子上明码标价,衣冠楚楚的售卖人在大声推销,将推出来的人脊背胸脯拍得啪啪作响,像是在兜售牲畜,“看看,有手有脚,能吃能干,啥大毛病也没有,领回去想干啥干啥。”


    手下的人被拍得一个趔趄,神情麻木地站回来。没有人敢大声哭喊,周朝只有微弱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又被周遭问询和叫卖声彻底掩盖。


    黎叙带着裴询在摊位之间穿行。


    转了两圈,停在一个摊位前,目标明确地指着铁笼里神情阴鸷的中年男人,“多少钱?”


    “这个?”摊主扭头看了看,“五万三,真是最低价了,售后不退换哈。”


    “打了前任买主?”黎叙问。


    “哎你咋知道,没有没有,温顺着呢……”摊主大惊失色,摆着手连连否认道。


    “哄谁呢?”黎叙笑了笑,“以为我不知道?”


    “哎呦你这眼力不错,”摊主见他如此气定神闲也不再挣扎了,皱着眉大吐苦水,“真是个硬骨头啊,鞭子抽烙铁烫都试了,完全不服管,退回来三次了,小兄弟你是真诚心想要?想要的话我能再退三千,不过也不是白退,签个保证书,这人我可不退了。”


    “三万。”黎叙说。


    “三万?”摊主一脸愁苦,“成年男人哪儿有这个价的,你身后跟着的这个恐怕得三十来万吧,你又不缺我这五万,你看手脚都齐全,还特别能抗揍……哎哎!”


    “我再看看。”黎叙起身便走。


    走出两步,胳膊上出现了一只手。


    摊主急了,再不出手万一这性情刚烈的傻子找个机会寻个死,就只能按卖尸体的价格卖给实验室了,他连这三万的本钱都回不来。“行了行了,三万就三万,卖你卖你。”


    达到目的的黎叙站了回来。


    “赔钱货!”尽管生意做成了,没卖到预期价格的摊主仍一脸气闷,骂骂咧咧地将人从笼中揪了出来,“真是赔钱货,我还得搭个手拷脚拷!小兄弟等一下哈,我准备个承诺书,说好了,不能退换。”


    “没准备退。”黎叙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衣衫褴褛的瘦弱男人双手被拷在身后,身上的鞭痕深深浅浅,但幸好,脸上没有见血。男人沉默着缓缓抬头,看了看黎叙身后跟着的裴询,又将视线放回到黎叙身上。


    黎叙冲他笑了笑,突然抬手,将他额前一绺一绺黏在额头上的头发朝后顺了顺。


    男人僵硬地一偏头,躲开了他的手,视线低垂着,压下眼中翻涌的恨意。


    “三万三万,这是合同,承诺书,卖身契。”摊主快步跑来,一项一项将文件拍在桌上,“签字按手印,这人就是你的了。”


    黎叙上前一步,潇洒签下两个字。


    裴寻。


    又在裴寻两字上按了没有丝毫法律效力的手印。


    按完,黎叙仔细将一式二份的其中一份文件折好放进口袋,一手拉过那个男人手铐上的铁链,一手招呼裴询,“走,去买下一个。”


    裴询却没有迈步。


    他看着这个刚刚成为黎叙“奴隶”的男人。


    起初只是无端觉得熟悉,但并没有认出来是谁,直到头发撩起,裴询才发现这人他见过。


    孤儿院门口,疗养院内,医院门口,跟在黎叙身后的那位——


    黑衣总助。


    第54章 公民品格8


    “怎么了?”黎叙看他迟迟不动, 问了一句。


    “没事。”裴询摇头跟上,眼睁睁看着黎叙带着他们两人转向下一个摊位,目标明确地指向角落笼中一个不起眼的男人, 并用相同的招数花费四万块买了下来。


    再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赌场里挣到的钱已经花得差不多。还剩最后一点, 他带着这几人买了些还算得体的装束,又在赌场的休息区开了间房。


    “买来扮演潘正德的手下?”裴询注视了他很久,在黎叙安排买来的人在房间里排排坐下后开口问道。


    除了总助,剩下的三人裴询并不认得, 衣衫褴褛, 眼神麻木, 低垂着头, 颈边的锁链生出暗红色的铁锈。


    “是的,你们三位,先轮流进去洗澡,把这几身衣服换上。”黎叙这几句命令说得很和气, “买你们, 或者说是雇佣你们,是为了朝疗养院高层复仇, 大家都是痛快人,先洗漱, 出来我和你们细讲。”


    三人都没动。


    好一会儿,三人里其中一人缓缓抬起头,空洞麻木的瞳仁转了两圈, 有些迟钝地站起身来, 往卫生间的方向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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