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拿什么录?”


    “是啊,我拿什么录。叙哥啊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你能不能再借我二百买个录音笔?”


    “你做梦更现实点。”


    出了学校大门,往左是老破小乱的居民区,往右是孤儿院医院疗养院三栋风格鲜明的大楼。再远一些是工厂,加在一起便是村子的全貌。


    再往远处瞧,是四面高耸入云连绵不绝的青黑色山峰,几乎要顶到天上去。


    肖雨家离学校很近,在居民楼的最边缘,是所有户型中最大的一栋,一楼,带个小院。院里爬满墨绿色的爬山虎和常青藤,本应郁郁葱葱绿意盎然。但由于长势实在太过猖獗,角落里种的其他几株花朵草木都被它们盘踞绞死,留下歪七扭八的褐色花瓣和干枯的根茎尸体。


    尸体前,美丽娴静的肖云正俯身照看院子里咕嘟咕嘟冒泡的一口小锅,见到三人很是惊讶,“小询,小叙,小雨,你们怎么过来了?现在不应该在上课吗?”


    “出了点事,停课了。”黎叙说。


    “怎么了?怎么哭了?”肖云看到了肖雨通红的眼眶,一向舒缓的语调也不由地添上几分焦急,“被人欺负了。”


    “没。”肖雨摇摇头,“但是……”


    “学校里有同学出事了,有人污蔑小雨是凶手。”他一句话说不清楚,黎叙替他补充道。


    “凶手?是有同学去世了吗?”


    “嗯,阮晓孟和钟啸天。”黎叙说。


    “他们两个?”肖云有些惊讶,“这俩孩子怎么突然……知道了凶手是谁吗?”


    “大概,知道吧。”黎叙说,“说来话长,让小雨和姐你说吧,他知道的比我多些。”


    “好,那小询这是脚崴了?”肖云注意到黎叙搀着裴询的动作,关切问道。


    “他瞎了。”黎叙说。


    “啊?”肖云愣住。


    “多事之秋,学校停课,校门也放开了,”黎叙道,“肖雨不想回宿舍,我就先带他回来了。”


    “哎哎,”肖云摸摸肖雨的脑袋,温柔笑了笑,“小叙小询留下来吃个便饭吧。”


    肖雨的肚子也适时发出咕噜噜一声,“姐是不是中午饭快好了?我有点饿,我从昨天中午就没怎么吃东西。”


    “嗯?怎么不吃东西。”


    “昨天食堂大叔突然疯了,抽搐倒地之后昏迷,当时我还没有排到饭,然后今天上午也没有吃。”肖雨恹恹的。


    “经历非常丰富的两天。”黎叙道,“麻烦了,早就想来姐家蹭饭了。”


    “想来就来啊,家里餐桌永远有你的一个位置啊。”肖云笑了,明净澄澈的眼眸里盛满温柔笑意,柳眉淡淡睫毛呼扇,皮肤白皙容貌清丽,垂落的发丝被她随意挽在耳后,气质干净温暖。


    她只是站在那里,眉眼带笑地看过来,像一副画。


    第10章 囚禁


    饭桌上聊了些琐事。


    主要是肖云在讲,肖雨应。肖云温温柔柔讲院子里一直徘徊不走的流浪狗生了宝宝,门锁生锈损坏今早刚换了新的,柠檬味的空气清新剂比葡萄味的好用,飞舞的苍蝇虫子越来越多但村里小卖部的杀虫剂还没到货。


    四人温馨而日常的一顿。黎叙只静静听着,裴询也没插嘴,一口接着一口吃得很香。


    饭吃到尾声,肖雨放下筷子,“姐,我……之后怎么办?”


    肖云温柔看着他,“既然都停课了,安心在家准备高考吧。麻烦小叙你帮小雨把他的学习用品带一下,最近这段时间我们就不要出门了。”


    “但我还是想住学校……”肖雨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最后完全变成气声。


    这句抗议肖云没应,黎叙也没应,只有裴询突然抬头。


    看向屋里。


    屋内,不知为何响起一阵微不可查的闷响,咚咚咚咚,越来越小,间隔一会儿,终于归于平静。


    声音不算大,但已经足够被餐桌前的三人听清。


    裴询侧耳,眨了眨眼,放下勺子,勺子磕在瓷碗边缘,叮一声清脆的声响。


    肖云先愣了一下,清丽的脸上露出个有些无奈又歉疚的笑容,她本想起身做些什么,但被一旁一瞬间脸色灰白的肖雨拉住了。于是现场只剩下一个还在慢慢正常进食的人类——黎叙。


    “狗在叫?”黎叙抬眼。


    “最近很活泼,我都快管不住。”肖云无奈笑着摇摇头。


    “养了狗吗,是大型犬吧听这声音,什么品种?”裴询问。


    “混血。”黎叙说。


    “养了有几年,只是最近越来越不服管,一直想着扑人,所以有时得关起来。”肖云也没有回答关于品种的问题,她顺着往下说,柳眉微蹙,声音里夹杂几分无可奈何。


    灰白着脸的肖雨低着头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是这顿聚餐里唯一的小插曲,吃完饭,黎叙带着裴询告别肖家姐弟。


    送走两人,房子重新归于沉寂,肖云系上围裙准备收拾碗筷,肖雨坐在一边,脸色不知为什么算得上是惨白了,“姐,屋里怎么……”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上午开始就特别狂躁,一直在撞门板,所以时不时会有响动。”


    “我……我去看看?”


    “去吧,”肖云将手伸到他头上摸摸他的头发,温柔道,“记得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完,看你瘦成什么样,还有牛奶,对身体好。”


    “可我不太喜欢。”肖雨抗议的小小勇气在说完这五个字之后就消失了,他低垂着脑袋,囫囵吞喝了剩下的牛奶。


    忍住浓稠的白色液体滑过喉间泛起的恶心之感,肖雨一步步走下地窖里的梯子,泥土的腥气混杂着不知什么的奇怪味道加剧了这股恶心之感。


    下了地窖,隔着铁栅栏,一阵恶臭袭来。


    里面关着人。


    衣不蔽体,伤痕累累,凌乱结团的头发粘满排泄物硬块,长长的铁链拖在身后,在不断撞击着栅栏,一下又一下,规律又刻板。


    是失踪了多年的教导主任。


    也是戎勇的父亲,戎志强。


    肖雨蹲了下来,隔着栅栏蹲在了戎志强面前,“别撞了。”


    戎志强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继续重复着整个身体撞向栅栏的动作,一下,一下,铁栅栏被撞得哐当作响,整个框架有节奏地微微晃动着。


    “是听见外头有人,想让人放你走吗?”肖雨问。


    没有人回。


    肖雨也没有想听到答案,他安静地盯着面前的人盯了好一会儿。


    戎志强被铁链绑住,本该是舌头的部位只剩下一片黑色的空洞,顺着嘴角流出腥臭的诞水。


    “钟啸天死了,他死前和我说,不用感谢他。”


    “他想杀戎勇。”


    “没杀成。”


    戎志强浑浊的眼睛在听到戎勇的名字时突然清亮了,撞击栅栏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可惜只有一瞬,再然后便又开始重复刻板行为。


    “钟啸天想杀戎勇,因为戎勇评价了一句阮晓孟死的潦草,就这么一句。他的气性好大,也好凶,我本来想象不到为什么晓孟和他相处得来。”


    肖雨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我也想杀戎勇,但我不敢。”


    “我是个懦夫,所以没有任何人会在意我的感受,没有人喜欢我,没有一个人真正在乎我。”


    戎志强终于不撞了,他流了一额头黑黄的汗水,蜷缩在地上嗷嗷地呜咽着,大睁着他浑浊的眼睛。


    “你想逃吗?戎主任。”肖雨问。


    没有人回。


    “别白费力气了,你应当是……这辈子都见不到太阳了。这么多年,大家都已经忘记你失踪的事,他们都在说你是因为偷东西被发现,抛下被你打跑的前妻生的儿子,连夜卷款跑了。”


    “你……怎么还不死啊。”肖雨其实挺疑惑,好几年了不见天日,饭给的很少,伤病永远不治,居然还能活,人怎么有这么顽强的生命力。


    虽然活着的戎志强是一个完美的听众,但放假回家住的每晚,窸窸窣窣动静响起来时肖雨还是会害怕,很害怕,所以快点去死吧,拜托你快点去死吧。


    “拜托拜托,你快去死吧,”肖雨双手合十祈祷,“极乐神教在上,让我面前的人快点下地狱吧。”


    “小雨?”好像有人在遥远的地方叫他。


    “姐。”肖雨下意识喊出。


    “怎么又在下面呆这么久?”那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他一寸寸回头,出口处耀眼的光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肖云一步步走过来,将几乎腿都蹲麻的肖雨扶起来,“上去吧,午休时间好好睡一觉。”


    “我马上出去。”肖雨被肖云扶着出门,门一关,将地下室的一切用门锁隔绝,终于站回光亮里,他看见了肖云手里拿着的东西。


    一瓶柠檬味的空气清醒剂。


    “怎么了?满头大汗的。”肖云温柔看着面前相依为命的弟弟,随手给地下室的门喷了几喷,“不要担心,咱们清者自清,只要你忽视,风言风语是造不成什么伤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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