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亦清也没在老人面前摆脸色,叫了声爸,叫了声王姨,跟在许嘉怡身后进了房间。


    许父中风那段他在这房子里住过几天,还是原来的摆设,添了加湿器,床上铺着雪白被褥,空气中弥漫着花香,飘窗上摆着蝴蝶兰、水仙,还有一盆银柳,挂着小红灯笼,年味十足。


    “哥,我给你收拾的,看看满意吗?不喜欢的你说我拿走。”许嘉怡指着窗边沙发上的抱枕,有大有小,各种材质、造型,一看就是小女生的品味。


    “挺好的,”许亦清点点头,“谢谢你。”


    整个家里的氛围客气有余,亲近不足,饭桌上也看得出把他当贵客招待,虾蟹鱼肉摆了一桌子。许亦清吃了一只虾、一只蟹腿就放下了筷子,面对许父不悦的神色和王琴小心翼翼询问,“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


    他只好解释:“年后要进组,我得减肥,不用特意为我准备饭菜,我吃不了什么。”


    “还减?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许父眼里闪过疼惜,又浮上不满,“男人就该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许嘉怡忙打断他:“哥,你真的要演聂东平的新电影吗?我看网上报导了。”聂东平在华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许父脸上浮起些自豪的神采来,他原先一直觉得他不务正业,如今能上聂东平的电影也算闯出点名堂了,叫嚷着让王琴拿酒出来,要跟儿子喝一杯。


    王琴脸上露出点为难的神色,还是依言去拿酒杯,许亦清忙制止:“爸你这身体不能喝,我也喝不了。”


    许父当兵出身喝酒向来豪爽,脑中风就这么来的。许亦清长相集中了父母的优点,但性情上完全偏向他妈,父子俩缺乏共同语言。


    这么多年的隔阂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消弭的,场面一时间陷入尴尬,许亦清客套几句,回了房间。


    不久之后,房门被敲响,许嘉怡端了一碟水果进来,放下没有马上走,在书桌前转来转去。


    “有事?”许亦清开口问道。


    “哥,我有事……想找你帮忙。”许嘉怡索性在电脑椅上坐下,“我想去澳洲留学。爸这两年身体好多了,妈照顾得过来,我明年大学毕业,想再多读两年。”


    多年前躲在妈妈身后怯生生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一个快言快语、性格爽朗的大姑娘了。


    许亦清点点头:“想去就去,不必担心钱的事。有心仪的学校吗?”


    “有!我本科学的公共关系,想申请QUT的传媒硕士。”


    许亦清略感惊奇:“你想从事媒体公关这一块的工作?”


    “对!我觉得我挺适合的,”许嘉怡展露一抹甜笑,“说不定将来也可以帮到哥。”


    圈里邀请亲朋担任经纪人和助理比较常见,这两个岗位要协助艺人处理很多私密事,信任特别重要,亲朋自然是首选。好处是作为利益共同体,安全感更足,坏处是专业度往往不够,许嘉怡要真往这块发展,对许亦清来说当然是件好事。


    不过之前许亦清从没考虑过,他总觉得这圈子太复杂,许嘉怡在他眼里还是个小姑娘。“你要有自己的梦想,不必为了我……”


    “哥,这就是我的梦想。我不想当演员也没那个天赋,但我可以为有天赋的人创造机会,替他们打造人设、挖掘闪光点,还可以预判风险,及时发布声明,在他们被黑的时候第一时间用精准的公关策略扭转舆论……”


    许嘉怡侃侃而谈,其实说到底还是受了许亦清的影响。


    许亦清被网暴的时候她还在念高中,正是敏感多思的青春期,她爸长吁短叹,她妈愁眉不展,急匆匆搬家,她也被迫转学,这事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也种下了梦想的火种。


    她打心眼里相信她哥不是那种人,当她跟着她妈来到这座南方小城,第一眼见到她哥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不但有爸爸,还有哥哥!哥哥还长那么帅!这对十岁的小女孩来说是个巨大的惊喜!


    虽然她哥离家远走,很少回来,但他出现在电视屏幕上、杂志上、海报上,还越来越红……不可避免地对她选择大学专业以及职业方向产生了影响。尤其当她按捺不住,将许亦清是她哥哥这个秘密分享给两个好朋友时,收获到的羡慕眼光能让她记一辈子。


    想到这,她顿时记起了肩负的另一个任务,将藏在身后的另一只手伸出来,赫然是两本《Vénus》。


    “哥,你能不能帮我签个名?是我两个好朋友的,这杂志发行的时候我们仨第一时间就去抢了,一人抢了十多本呢。”


    许亦清有些哭笑不得,但是也能感受到妹妹的一番心意。“下次别买了,你要我寄给你。”他拉开抽屉,许嘉怡眼疾手快地拣出签字笔,拧开笔盖递到他手上,“这本写‘To 晓楠’,另一本写‘To文琪’。”


    许亦清按要求写上名字,又加了一句:“新年快乐,顺颂时祺。”


    许嘉怡等他签完,才笑嘻嘻地补充道:“抢肯定是要抢的,哥你知道吗?我们仨都有给你打榜做数据哦,超话每天都签到,我还是你后援粉丝会的会长哩。”


    许亦清不管这些,都是经纪公司在打理,没想到他妹还掺和进去了。看她仰头求表扬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她肩膀:“别耽误太多时间,我是演员,数据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关键是要有拿得出手的作品。”


    “我知道,所以这次你能演新电影我们可替你高兴了,群里都在刷定妆照……”许嘉怡眼珠一转,“哥,你看我都是会长了,我能不能问你个事啊……”她把转椅移近些,凑到她哥耳旁小声道,“顾明钧和林钰,你更喜欢谁啊?”


    许亦清瞬间瞪大了眼睛。按年纪、按身份,该是他来管许嘉怡的感情事吧?怎么他家反过来了?


    他并不讶异许嘉怡知道他的取向,毕竟他跟他爸闹翻,这事占了一半原因,当年他跟着顾明钧去金城,他爸扬言“就当没这个儿子”,后来他又参演双男主剧,家里难免说起这些事。


    他立马站起身赶人:“谁都不喜欢,别瞎猜。”


    “这样啊,”许嘉怡捧起杂志,笑嘻嘻问道,“那我明天可以跟你一起去看阿姨吗?”她听到顾明钧的邀约了,到底喜不喜欢——等她近距离观察一番就知道了。


    第46章


    除夕这一天的青山陵园远比平时热闹, 不少人带着果品和鲜花,像是要把过年的喜气也带给逝去的亲人。


    许嘉怡从藤篮子里端出几碟坚果,熟练地点燃香烛, 蹲在火坑那烧纸钱, 嘴里念念有词:“阿姨,我跟哥哥一起来看您了, 中秋给您烧的寒衣和元宝收到了吗?爸爸说要是没收到让您给他托个梦。天冷他老寒腿受不住, 等过完年天气好点再来看您……”


    顾明钧站在两米开外, 微微颔首。他借着扫墓的机会有很重要的话要跟许亦清说,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跟屁虫”当然很不满,但许嘉怡活泼大方,又有眼力见, 上车就喊“顾哥哥”,一副追星小迷妹的作派,祭祀完又乖巧地退开,走到后头望风, 这让他多了几分满意,转向许亦清道:“你比我幸运。”


    两人都出自单亲重组的家庭,但顾家那一摊子乱麻可比许家复杂多了。


    许亦清点点头:“嘉怡确实很懂事。我妈的事……不能怪她们。”许妈妈是患癌去世的, 走前从未提起过王琴母女俩, 与许父感情不睦,或许并非第三者使然。


    人与人之间,总有许多奇怪之处,两个好人,就是过不到一块。


    许亦清上大学那年, 父母正式分居。A大是医教双圈的中心,离省人医很近, 许妈妈在附近租了房子,既照顾许亦清,也方便去医院。许亦清时常在这三点穿梭,而顾明钧是陪他、帮他最多的人。


    有时候许亦清发信息给他:“我早八有课,你帮我去窗口拿药。”顾明钧回个“好”,熟门熟路地跑到省人医取药窗口,拿了药送到租住的房子里。


    有时候许亦清给他打电话:“我妈做了你爱吃的打卤面,快来!”“马上!”顾明钧骑着小电驴穿过狭窄的巷道,钻进老旧的居民楼小院里。


    许妈妈会做很正宗的打卤面,揉得筋道的面条裹着金黄卤汁,油亮的五花肉、木耳和黄花菜点缀其间,一口下去,满嘴鲜香。顾明钧吃过一次就爱上,隔三差五跟着许亦清回家,许妈妈每次都给他做满满一大碗。


    一开始可能以为许亦清和顾明钧是好兄弟,可有一次两人在厨房洗碗,泡沫弄了满池子,你一下我一下地打闹着,不知怎么就亲一块去了,让许妈妈撞了个正着……


    相比顾家人知道这事后的鸡飞狗跳,许妈妈显得格外开明,或许跟她当时已经病入膏肓有关。弥留之际,顾明钧和许亦清守在病床前,她伸出干枯瘦弱的一只手,攥着两人交叠的手掌:“……明钧,要麻烦你照顾我们家亦清……这孩子心思重,有什么……总憋在心里,你多……多开导他……你们两个好好的……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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