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止住脚步, 悄然跟在苏茜身后, 听那个被唤作“闰成”的男人开口,声音清冷如玉,语调却透着股孩子气的执拗:“Tina按一下就不酸了,Tina呢?”


    苏茜不动声色地从许亦清手里接过他的手,轻握着, “Tina……休假了,你忘记了?你同意她才去的。”


    Davina是Tina一手带大的, 送去澳洲就跟挖了她心头肉似的,一有假期就会不辞辛苦地中转一趟航班坐二十几个小时飞机过去探望。


    反倒是曾闰成,或许Davina的存在是他再次发病的诱因,他抗拒她亲热的呼唤与接近,总是垂下头不理她,或者假装看不见她伸出来求拥抱的胖乎乎小手。


    像小公主一样被宠爱着长大的Davina当然接受不了这份冷漠,尤其这份冷漠还来自她的生理学父亲。这也是李景麟最终同意将她送往澳洲入学、成长的主要原因。


    但傅廷恩提出这个要求也显得合情合理,“我是闰成的合法伴侣,他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而且Davina还小,她需要同伴需要融入社会,你必须将她交给我抚养。”他不光语气强势,而且拒绝苏茜安排的保姆和保镖。


    就像李景麟把控着最权威的脑科医疗团队,让傅廷恩不得不同意让旧疾复发的曾闰成接受老萨米的治疗一样,傅廷恩抓牢了这层法律的保障,让李景麟不得不将他费尽手段缔造出的这条鲜活生命与之共享。


    两个男人都不肯放手,不断争取博弈的筹码,而身处漩涡中心的曾闰成却抛下了这些爱恨纠葛躲进了自己的世界,“Tina去哪里了?去哪里了?我不记得了……”他喃喃地念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让但凡看着他的人,心都不由自主地跟着颤了颤。


    苏茜赶忙拉过许亦清,打断他的思索,“闰成,不重要的事情不要想了,这位是谁?你不给我介绍一下吗?”她语气松快,神情却略带紧张地看着曾闰成。


    她当然知道许亦清是谁,一整个下午,曾闰成都跟他待在一块,骑马、聊天、散步,许亦清的相关资料早就发送到了苏茜的手机里。


    但面对这个简单的问题,曾闰成竟然陷入了迷茫,“他是……他是……”


    苏茜揪紧一双手的同时揪紧了一颗心。


    自从三年前李景麟带着Davina去到澳洲,重新进入曾闰成的生活,这显然带给他极大精神刺激。他的意识开始间歇性陷入混乱,同时伴随着失眠与狂躁,后续DTI检测显示,他的脑细胞周围出现斑块样沉积,Tau蛋白神经纤维有缠结症状,而这些——是阿尔茨海默症的表现。尽管这个病症多发于六十五岁以上人群,但脑部受伤的年轻人罹患AD也有先例,神经元进行性死亡和大脑萎缩是不可逆的,为了及时干预降低这个巨大的风险,傅家和傅廷恩只能同意萨米团队提出的治疗方案,让曾闰成暂居欧洲。


    一时间空旷的赛马场陷入十分诡异的静谧,男人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眉头紧皱,“他是……”他的目光求助般移向许亦清。


    许亦清向他笑了笑,用嘴型略略示意,“啊,他是亦清,许亦清,”曾闰成露出个兴高采烈的笑容,再次牵起他的手,“他是我的朋友。”


    普普通通一句话却让在场众人心头产生了不同程度的震动。


    对许亦清来说,他其实没什么朋友。他从青春期起就对自己的取向十分明了,十几年前还不是太开放的社会风气,他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这个秘密,唯恐被发现当成异类,并不敢过多与同性接触。


    而进入大学,跟顾明钧谈起恋爱就像被剥夺了正常社交的权利。他敏感又多疑,有次舍友生日请全宿舍吃饭唱K,许亦清不好扫兴跟着去了,刚好手机没电,那会科技还没这么发达,不能扫码借充电宝。顾明钧守在他们宿舍楼底下等了他一晚上,当着半醉又晚归的众人,狠狠抽了他自己三耳光。这以后班级、宿舍有什么活动都会避开他,“别叫许亦清,他男朋友会发疯……”


    等到金城更是只有彼此,再后来就是那场网暴……如今这个认识不过半天的男人牵着他的手高声宣布:“他是我的朋友!”这不能不让他产生“白头如新倾盖如故”的感慨。


    两人的友谊始于这个冬日午后、赛马训练中心的竞技场。


    许亦清驱马从纤维砂跑道进入面积广阔的草地调训区。他连夜研读了剧本,属于男三的二十几场戏份里不光大量涉及到骑马,还有几场骑马状态下的打戏,他不确定武替会做到哪一步,只能尽可能让自己先找到状态。


    他纵马在模拟栅栏附近徘徊,却见斜刺里一道身影骑马跨越栅栏,身姿十分潇洒,“吁——”一声,骏马仰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一人一马立在他面前。


    许亦清在草原上混了三个月,一眼看出对方骑的那匹马不是普通品种,格外高大健壮,通体棕红,马尾和前鬃都编了洋气的小辫,彰显着血统的高贵。


    而马上的人更是不凡,跟他一样没有戴头盔,露出来的那张笑靥比之冬日午后的阳光还要灿烂耀眼。


    许亦清属于“帅而自知”那一类的,毕竟身处娱乐圈,长相这块有太多人点评、议论。可看清男人相貌的第一眼他也为之倾倒,还在琢磨圈里什么时候又多了这么号新人?不过看年纪似乎跟他差不太远……


    他迎上去想与之攀谈,结果对方一挥马鞭,又一次跨过栅栏,驶向层层排列的平行栏,还回过头来冲他笑,似乎想邀请他来一场比赛。


    许亦清催马跟了上去,很快发现对方骑术惊人且精力充沛,沿着开阔的草场驰骋不止,一次又一次反复跨越双横木障碍,1.2-1.4米的高度轻松拿捏。


    不过在1.6米的高度前,他只能驭马转圈,这是马术障碍赛的最高难度,对马匹的跳跃能力要求非常高。虽然他胯|下坐骑看上去能够胜任,但许亦清惊讶地发现这道关卡上了锁且竖了长矛,严禁跨越。


    男人跳下马对着那栅栏踢了一脚,嘟嘟嚷嚷地说着什么。


    许亦清跟着下马走过去,男人转头看他一眼,又挥了挥马鞭,“Papa说不准玩这个,让人锁起来啦,他说脖子——”他做了个手势,“会断掉,会死掉。”那张英俊的脸庞上露出害怕的神情。


    许亦清立马发现不对劲,男人看年纪应该三十出头,但说话的神情像七八岁的小孩子。而随着他双脚落到地面,一个穿骑装的女人带着两个马工走了过来。


    许亦清一开始没有认出苏茜,毕竟两人没有直接打过交道,而对方的装束也与平时大不相同。苏茜也没有看他,径直迎向那个男人,“闰成,”她很温柔地叫他,“该回去了。”


    对方却对她的呼唤置之不理,反而一只手牵过许亦清那匹马的笼头,额头贴上去,像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交流一般,片刻之后立直身体,一本正经地向许亦清说道:“嗯,它很喜欢你。”他抬眼露出个笑容,“我也喜欢你,你真好看。”


    此情此景,比许亦清更受震动的是苏茜。


    曾闰成的治疗状况时好时坏,他有时一个人整日枯坐,对外界的任何交流都不予理会。有时又像之前一样,满古堡的转悠,找他的“papa”。


    在他之前的人生里是没有“爸爸”这个存在的,这份依恋不同寻常,也使得李景麟就算年底忙成陀螺也要携整个团队将他带回金城。


    结合老萨米所说——情感链接和刺激是脑损伤康复的核心治疗要素而非辅助手段。苏茜敏锐地察觉到:比起殷勤的伺候、妥帖的照顾,曾闰成可能更需要一个朋友?


    她因而没有阻止两人之间的进一步交流,甚至在此时,曾闰成高声宣布“他是我的朋友”,她不但用眼神示意许亦清配合,还夸张地鼓了鼓掌,“恭喜你,闰成,交到了新朋友。”


    林钰不了解前因后果,当然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等他出声询问,一阵车轮摩擦草地的声音由远及近。


    赛马训练场不允许车辆驶入——只有老板的车除外。一行人都转过了身体。


    尽管李景麟并不经常露面,但他的影响力辐射到方方面面。只要君麟大厦富丽堂皇的大厅焕然一新,倒不是绿植摆设有什么变化,而是大厅穿梭的员工精神面貌显著不同——那必然是老板从欧洲回来了。


    但老板有专属电梯,大厦顶层又属于普通员工禁区,林钰和许亦清都没有见过本尊。主要原因还是从林钰进入星潮起李景麟就已经很少待在金城了。


    尽管君麟的老板是金城公认高富帅,网上各项视频、照片也广为流传,但从加长迈巴赫上走下来的高大身影仍然让人震惊:按年纪算,他该有四十余岁了,那张淡漠的面庞上的确有着浅浅的沟壑,却并非衰老的印记,反倒像时光淬炼出的勋章,为他平添了几分不动声色的威严。


    在顾影帝面前毫无年下自卑感的林钰,在瞥见那道身影时,竟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帘。


    李景麟身上有种久居上位的不怒自威感,阅历与眼界并未张扬在脸上,而是潜藏在举手投足间。躬身弯腰给他开启车门、又垂手侍立在身后的黑衣保镖们,更将这份气场无声地推到了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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