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晏缓缓起身,声调渐冷:“本将军今日若不出面,传出去岂不是暴毙了!”
众人俱是一颤,头埋得更低。楚晏平日在他们面前不苟言笑,如此释放攻击性,威压只会更盛,为首几人浑身难以克制地颤栗起来,还未想好措辞应对,一口黑锅当头扣下——
“一边享受我们的庇护照拂,一边又受人指使制造乱传谣言,还妄图以此刁难国师,不知是何居心。”
众人身躯一震,皆道不敢。
“不敢?尔等托着一身病体都能闹出如此荒唐事,还有什么不敢的?”
满场死寂。
楚晏冷冷抱臂,话音一转,又道:“如你们所见,国师来见我至今不过几个时辰。被你们打搅之前,我刚伺候他用完晚膳。听闻镜水之事,国师还因不会医术无力救治你们而心怀愧疚,害我哄了好久。”
楚晏学着哄猫的语调说:“我说你只是大魏的国师,自古以来从没有哪个王朝要求国师必须精通医术的,世间万难总有你力所不及之事,而这便是我等存在的意义。”
“芸芸众生自有其出路,世间因果,又何曾压于一人之身?”
众人闻言,心绪逐渐安定下来。理智回笼,也知道是他们无理取闹强人所难,底下一派静默。
先前那名男子道:“国师不会医术,那他来做什么?”话虽如此,声音明显低了不少。
楚晏乐道:“兄弟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都说他来寻我,自然是许久未见,想我了啊。怎么,如今还有人不知道我们是伴侣吗?”
那人一噎。
众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啊,天下谁人不知他们如今的关系。
甚至朝会后有传言流出,大魏献祭一个楚将军,能让国师心甘情愿庇护百年……反正有生之年,他国是不必想了。
沉默中一位年轻人抬头,他的竖纹已经蔓延到耳根,除面部外肌肤全是青黑之色,强忍哽咽道:“当真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一众将领闻声望去。
“我们知道天降骤雨是国师救了我们,我们都心存感激,可劫后余生之际没有人想过今日会死。我也没有两日可活了,郎中说最迟明晚可能就是最后一次发作。我死了不要紧,可我还有一双儿女,我只剩一双儿女了……”
“国师那么厉害,他连天灾都能解决……”年轻人话音一顿,嗓音嘶哑恳求,“他一定有办法的对吗?”
其余人闻言又生希冀,强烈的求生欲促使他们又开始哭求起来,跪地磕头的闷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楚晏眼神黯淡几分,嗓音平静,甚至平静过了头显出冷酷绝情,他望着跪伏的众人道:“我十二年前便懂得一个道理,死不是自己能决定的,无论你多么想活。”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啜泣与痛苦的哽咽声。
楚晏不再多言,朝暗处瞥了一眼。虞漫等他们哭累了,才领着城内太医郎中走来,开始给他们分发护心散和解毒丸。
这时,人们才看清他们身后站着平日医治他们的郎中,每个人脸上都充斥愧疚与痛苦,有人发药时忍不住鼻尖酸涩,红着眼对面前的年轻人说了句“对不起”。
“没有人放弃你们,还请坚持到最后一刻,好吗?”
那人双手掌心向上,颤颤巍巍捧着属于自己的救命药,攥紧护在心口,无声而嘶哑地哭了出来。
他仰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郎中,眼泪流了满面。他们也是凡人,疫病未得到控制时就愿意挺身而出,从始至终没有退过半步。
该说抱歉的,是愚蠢自私,轻易被煽动的他们。
楚晏一套连招看得暗处几位师兄叹为观止,焱九趴在屋顶道:“这就叫收买人心吗?此人的城府也太深了!”
“我现在对小师弟的话存疑。”青梧趴在他左侧,摇了摇头,“凡人善心计,定是这厮花言巧语骗了鲤鱼。”
“脸皮也厚。”陆沉渊颔首,严肃道,“指不定就像今日这般,倒打一耙。”
青梧与焱九对视一眼,深以为然点头。
楚晏尚不知自己在师兄们心中的罪名已经落实,他没有再分给众人眼神,转身对柳瑜吩咐道:“闹得最厉害的那几个,带走。我亲自审。”
“不必。”身后传来一道清冷嗓音,楚晏蓦然回首,便见漓玉迎面走来,抬手,掌心凝聚灵力精准锁定人群中身泛邪气之人,高高提起,随手摔落在面前空地上。
足足有近二十余男子,连滚带爬发出凄惨的痛嚎声,还未起身,唰唰唰几十道长枪直指眉心,将之逼回去,面朝国师跪压在地。
大气不敢喘。
人群攒动,所有人都第一时间止住眼泪,如潮水般朝国师跪拜下去,额头触地,或祈求或忏悔或畏惧。此方天地间,似乎连风都静了。
楚晏走近几步,站在他身前,小声道:“怎么不等我去找你?”
漓玉面露不愉:“你太慢了。”
楚晏摸了摸鼻子,讨好地去握他的手。
漓玉由他去,只一手握紧,将寄于二十余名男子脑中的魔息拔除,剧烈的抽痛令他们身体蜷曲痉挛,看着面前之人颤颤巍巍伸出手。
“求……国师大人饶命!”
“我们……是被冤枉的……”
“草民知错了……草民是被控制了心智,并非本意!求国师饶命!”
漓玉不作理会,命士兵把他们的衣裳扒开,果然,攀附心脏的青络已遍布全身,没几日好活。
“他给你们的承诺是什么?”漓玉目光居高临下,“毒是他下的,他也能解;还是说,他能保证从我手里救下你们?”
那些人彻底慌了,其中一人斗胆抬头便被那寒凉的一眼骇得方寸大乱,连连磕头求饶,口不择言道:“您不是来救我们的吗?求求您救救我们!我不想死,不想死有错吗?我是您的信徒,您承诺过会一直庇护您的信徒,我是被蒙蔽的,我是无辜的……”
漓玉似觉得好笑:“信徒?无辜?”
“自你抬头直视我的那刻起,你便不是了。”漓玉嗓音冰冷,“我不会对质疑我之人施舍怜悯。而你这样的,一般称之为叛徒。”
那人面如死灰。
其余人根本不敢抬头,只一味忏悔,跪求国师垂怜。
漓玉望着底下众人神色冷漠,是人皆有欲望,而此刻跪伏在他面前的人,超过半数心里的欲望都是腥黑的。
他们在抱着恶意乞求他。
漓玉清楚那只魔的目的,无非是用三座城的百姓,逼他成为凡人绞刑架上的神。
他若拒绝,神明的存在便会遭到诋毁,众生愿力减弱,他的力量也会削减;若是接受,那些人则会一口一口将他吞食。无论哪个结果,都是对魔有利的。
路岐知道他一定会接受。
昏沉暮色中,愿力如星光般点点聚于掌心,漓玉看着那些零散、单薄却有力的金色光点,又转身看了眼身侧紧挨着他,目光一寸不离的男人,眼里冷意渐收。
侧身对一众将领说:“人都给你们拎出来了。我不救找死之人。”
·
分明是应该生气的事,楚晏却感觉漓玉心情不错。至少,把他带走后,没有松开紧握住他的手。
“……你为何开心?”楚晏小心翼翼试探,心里已经打好腹稿准备哄猫了,“他们仰望你,诋毁你;信奉你,也伤害你。”
“那又如何?”漓玉不以为意,“他们如何想,与我何干。”
漓玉说:“我看见他们的欲望,腥黑的,恶臭的,不如意会诋毁,如意,会变本加厉求我。即便内心光亮温暖之人,跪的也不是我,是他们心中所求。”
“但只要我站在这里,他们就得老老实实向我跪拜,求我施舍,求我庇护。他们只能求我。”
楚晏想问他是否当真不会难过,但看着漓玉淡然的神情,所有话都咽回肚子里。楚晏一时不知是何滋味,想必是真的不在乎吧。他道:“每次祭祀,我们寻求你庇护的时候,你是不是都能看见……”
“那不一样。”漓玉道,“那是纯粹的信仰,只有大魏才有的信仰。我喜欢那样的力量。”
楚晏不太懂。
漓玉嫌他笨,但看着男人过分俊俏的脸瞬间没了火气,这张方才还冷漠凶戾的脸如今浮现出这般困惑懵懂的表情,强烈的反差令漓玉难以移开目光,盯着他瞧了好久,才说出自己高兴的理由:
“唯有你不同。我在你眼里看不到欲望。你对我,无所求。”
甚至不曾求过半分庇佑。
楚晏一愣,反应过来还有些不好意思,羞赧一笑:“分明是有的啊,我希望你永远陪我,永远喜欢我。”
漓玉:“……”
“真要说起来还是我更大胆一些。”楚晏道,“他们只要你的庇佑,而我要你整个人。”
漓玉一噎,嗔他胡搅蛮缠,他说的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初见时,漓玉便觉奇怪:竟然有人不求“神明”庇护,莫不是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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