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玉眼底杀意涌现,虽不知师兄为何忽然生了心魔, 但也轮不到眼前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妄议。


    “我劝你莫要冲动。”那声音笑说,“这是你的梦境,在自己的灵魂识海动手,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最好三思……”


    “杀了你就好了!”漓玉神色冰寒,掌心凝聚金光猝然现身阵中,凌厉拳风狠狠袭向对方面骨——


    睡梦中的人忽然不老实,小心翼翼在旁伺候累到再度睡着的楚晏感知到危险,倏然睁眸闪身一避,堪堪躲过迎面砸来的一记拳风。


    青丝掠起又无声垂落,楚将军屏息凝神瞪着那个不大不小的拳头,以及悍然停在半空,因长袖滑落露出的一截冷白臂肉。


    没敢吭声。


    炸着毛等,等到一只慢吞吞收回被窝的手。


    “………”


    楚晏惊魂未定地喘了口气,谨慎低头。


    榻上之人秀眉紧蹙,呼吸也重了些,修长指节紧攥被角,喘息着似要醒来。


    “被梦魇住了?”楚晏握住那只指节泛白的手,揉了揉一根根松开,无比自然地包裹在掌心,“怎么睡觉比鲤鱼还不老实,动静忒大。”


    但凡换个人来,都得横着出去。


    “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每次都受伤?”楚晏贴了贴他的额头,一片冰凉,但以他对此人的了解——完全没有了解。这并不能作为他无事的依据。


    楚晏抓了抓头发,毫无头绪只能嘀嘀咕咕抱怨,“既然睡着难受,就不要睡了吧,多少日了……本将军日夜兼程、风雪兼程跑那么远来接你,你怎么好意思一睡不醒……”


    熟悉安定的气息足以给人莫大的安全感,漓玉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几分,顺势握住楚晏的手转身将自己埋进去。


    柔软呼吸打在小腹的瞬间,絮絮叨叨的楚晏霎时静音。


    “……漓玉?”


    楚晏气息乱了,下意识环顾一圈,整个寝房除他们外再无第三个活物,他小心翼翼挣了挣那只被反握的手,然后被抓得更紧。


    男人面色紧绷,心跳加重,心情却诡异平静下来。他低眸望着怀中人柔软的银发和圆圆的后脑勺,鬼使神差伸出另一只手,掌心托着,维持这个姿势上了榻。


    我胆子可真大。楚晏抱着人想。


    事实证明,那只不敢露面的魔比楚某人胆子更大,以为漓玉受伤意识薄弱就敢趁机闯入识海,来的时候有多从容得意,被轰出去就有多狼狈滑稽。


    “连正面我都不敢,只会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漓玉冷冷拂袖,转身,“大言不惭!”


    将脏东西强势驱逐之后,漓玉又睡了几日,直接把前几日的觉全补足了,醒时阳光正好,暖融融晒在身上,身体轻飘飘的,仿佛睡在云端。


    “哟,祖宗醒了?”对面传来一道熟悉欠揍的声音。


    漓玉下意识抬手遮住眉眼,想要看他,视线却随身下之物来回轻晃。


    漓玉:“?”


    低头一看,才发现多了架半包式秋千,而自己卧在秋千里,身上还裹着那床绵软厚实的被褥,像窝在洞里的长条虫。


    楚晏好整以暇挑眉,正准备迎接“这秋千哪儿来的?”“你怎么在这儿?”“谁把我抱出来的?”等系列紧迫的问题,便见他淡定躺了回去,双目微阖,一副要继续睡的架势。


    楚晏:“!”


    “不许睡!”楚晏豁然起身,那么大一只站在他面前,将人完全笼罩在自己阴影下,见人不为所动,气得直接抓住绳结晃了晃。


    “睡多少日了你知道吗?十日!整整十日!一次未醒!!”楚晏骂骂咧咧,好似受了多大委屈,“我家猫都没你能睡!”


    漓玉淡淡撩起眼皮,瞳孔聚焦,光影间男人模糊的俊脸也愈发清晰。


    漓玉盯着他半晌,懒懒道:“哦。”


    楚晏气得原地转了个圈,炸着毛晃动他的秋千架,控诉道:“我!不远千里!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接你!你就没有什么话对我说的吗?!”


    漓玉一时起不来,只能窝在被子里任由他推着来回晃动,投下的碎光也随之在那双清透琉璃眸中勾勒出令人心悸的影。楚晏低眸细瞧,炸开的毛忽然就缩了回去,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漓玉疑惑歪头:“……感谢?”


    楚晏:“……也、也不是……”


    漓玉长长抻了抻懒腰,作势要掀被起身,只是刚有动作,就被一只大手轻松按回去。


    漓玉:“?”


    楚晏:“你就没什么话问我吗?”


    漓玉睡得很足,心情愉悦,且算算时日的确许久未见了,对某人无理取闹的幼稚行为还算包容,想了想道:“陛下行事谨慎,甚至谨慎得过了头,我早知在消息传回京城之前他就会安排好一切,用你们的话说,叫万全之策。所以你能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外……”


    楚晏一噎,似乎没听到满意的回答,仍固执地站在跟前不肯松手,圈地盘似的。


    他生的高大,气场也实,这般将人圈在怀里的姿势令周遭空气都紧了些,投下的阴影极具压迫感。


    但凡换个人此刻早已压在被褥里不敢动弹,但漓玉耐心渐消,抬脚便踹。


    楚晏纹丝不动。


    莹白足尖顺势抵住膝盖,没用力,漓玉低声命令:“你适可而止。”


    被抵住的地方过电般传来酥酥麻麻的颤栗,楚晏垂眸,散出丝丝危险。


    好半晌才将眼神挪开,重新落在他优越的五官和眉眼,一本正经控诉:“你睡觉非常不老实,揍人,揍完就往被子里钻,且一连数日丝毫没有醒的迹象。是我不计前嫌,以德报怨,防止你躺太久发霉,亲手做了这架秋千,然后亲自把你抱出来晒日光浴。”


    “亲手”、“亲自”二词咬的格外用力。


    漓玉轻轻眨了眨眼。


    楚晏:“这架秋千,除了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玉坠,和你府中的款式一般无二。”


    漓玉转头,他其实不记得那架秋千什么模样,比起十天半月难得光顾的秋千,不如问他将军府的迷宫玩具有几道口子,恐怕印象还更深些。


    但男人浑身散着莫名危险的气息,又难掩青涩毛躁的劲儿,漓玉不知他想表达什么,迟疑道:“你若舍不下,不妨找辆马车让许年给你运回去?”


    楚晏:“………”


    漓玉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动手,但若是真的,对方不远千里跑来伺候他还挨揍,到底可怜了些。漓玉觉得这厮再混账,罪不至此。


    于是漓玉道:“揍哪儿了?我看看。”


    天降大饼砸得楚晏有点懵,也不惦记什么秋千了,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觉得身手好也不全是益处。


    心道早知如此便不躲了,嘴上还在强撑:“你睡那么久,早痊愈了。”


    这遗憾的语气是怎么回事?漓玉抬眼。


    “反正都怨你。”楚晏无赖抱臂,“回京之前,好好想想该怎么赔礼吧。”


    睡着的猫没有人权,国师大人只好咽下这个闷亏。


    “有鱼没?饿了。”


    “活爹。”楚晏一拍脑门,说,“我让人去备!”


    漓玉看他几乎是弹跳起步,很快便去而复返。许是同门衬托,连这股毛躁小伙的气质都让人舒服许多。


    二人从未这般心平气和相处,自己也难得没有沦为畜生,楚晏美滋滋转身,迎着这位朝堂宿敌打量的眼神走近,重新站在他身前。


    四目相对。


    楚晏:“……”


    漓玉:“?”


    楚晏欲言又止,看天看地就是不低头瞧,他晃了晃秋千,状似不经意道:“之前的事,我都听齐樾他们说了……”


    漓玉刚欲开骂,便听他道:“你那师兄怎么回事?”


    “没什么。”漓玉躺回去,双手平和置于腹前,双目微阖,淡声表示,“我会替师尊清理门户的。”


    这副惫懒姿态熟悉得过了头,楚晏心中浮出异样,不免又想起那只说走就走的猫,戳了戳他道:“哎,妖道。”


    “说,楚狗。”


    “……”楚三岁气得又忍不住晃他,在漓玉耐心告罄的前一刻收手,也不说话,就垂眸安静看他。


    漓玉向来不会揣测旁人的心思,此刻也懒得去猜楚晏别扭缠绵又难懂的欲言又止,听见院外动静,才抬脚推了推他。


    “鱼来了,你去拿。”


    楚晏心中腹诽,但还是乖乖去了,走几步听身后人道:“这几日你除了挨揍,还做了什么?”


    男人身形微顿,后知后觉“啊”了声,转身故作轻松道:“……还能做什么?你睡得跟猪一样,身边根本离不开人。”


    漓玉抄起身后的靠枕扔过去。


    楚晏笑着接过,想问你究竟为何如此厌烦我,但对上那双如霜似月的美人目,满身冷意都化在细簌光影里,话到嘴边忽然拐了个弯:“漓玉,回京后,再帮我找找猫呗。”


    “再说吧。”鱼的香味越来越浓,这厮还在磨磨唧唧,漓玉掀开被子,自己穿好鞋起身,骂骂咧咧道,“让你端个鱼那么多废话,满脑子都是猫,都说了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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