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过头。


    姜仲夜蜷在他身边,睡得不怎么安稳。


    他眉心微微蹙着,睫毛偶尔颤动一下,手臂环在沈昼的腰上,指尖攥着他的睡衣,攥得很紧。


    沈昼动了一下,姜仲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男生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声,听不清是什么,无意识地把手臂收紧了一点,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沈昼沉默地回抱住他,把脸埋进男生柔软的发丝里。


    他闭上眼睛。


    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陆昭了。


    但这次,梦里那些无法遗忘的记忆,却以全新的面貌浮现在他的眼前。


    他依旧记得那些恐惧。


    记得曾经陆昭看他的眼神,记得那些被扔进深渊里独自攀爬的夜晚。


    记得每次从任务里爬回来时,每次都带着浑身的伤和疲惫,被榨干所有的精力。


    他每次都以为自己会崩溃,但最后他都完成了。


    陆昭从没有夸奖过他。


    但他交给自己那些任务本身,就是一块块足够坚硬,能让他站稳脚跟的台阶。


    在他因为索菲而失败的那次任务里,他都真的以为自己会被送走。


    以为自己会被扔到某个陌生人的床上,变成一件可以被随意转手的物品。


    但向来杀伐果断的陆昭,最终也只是关了他禁闭。


    上辈子他体质并不好,被关禁闭时他发着烧,后背发炎的伤口深得能看到组织。


    他也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会死在那间地牢里。


    但他还是活下来了。


    可那真的,只是运气好吗?


    他曾经不会去想,也从来没朝这方面细想。


    他太恨了,恨到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上。


    恨到他从没认真想过……如果陆昭真的想杀了他,他有一万种方法让自己彻底消失。


    但陆昭,也从没真正越过那条线。


    他把他扔进深渊,但每一条深渊里都总留着一根他能抓住的绳索。


    每一次任务都看似不可能完成,但每一次都有一丝生机。


    不拼命,就会死。


    只要他拼尽全力,就能爬回来。


    然后,变得更强大。


    沈昼闭着眼,睫毛在微微发颤。


    他是恨陆昭的,曾经那么恨那张脸。


    恨陆昭的冷酷,恨他的残忍,恨他高高在上地掌控自己的一切。


    他恨了一辈子,恨到哪怕重生后,仍在每个噩梦里咀嚼那个名字。


    而那个他最憎恨的、最恐惧的、最不想变成的人。


    到头来,是他自己。


    那些对陆昭的恨意,那些恐惧,那些被压在骨头缝里说不出口的东西,在面对姜仲夜的时候,全部倒转过来,变成了另一种他不敢直视的东西。


    直到如今,陆昭的脸渐渐模糊了,变成了他自己最熟悉的那张脸的时候,他才恍然明白了。


    陆昭对曾经的那个“姜仲夜”,和自己对姜仲夜不同。却又都殊途同归。


    陆昭用恨控制他,逼迫自己最后杀了他。


    而他早在还没发现陆昭前,就准备用爱囚禁姜仲夜,等着他最后杀了自己。


    方式不同,但结果一样。


    因为那原本就是他们为自己,量身设计出来的最坏结局。


    是他失去最后一丝克制,任由恐惧与占有欲吞噬理智之后,必然坠入的深渊。


    沈昼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胸腔里的苦涩几乎要撕裂他,肩膀在微微发着抖。


    原来,他早就已经是陆昭了啊……


    还在睡梦中的姜仲夜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不怕不怕,仲夜不怕……”男生的声音含混不清的陷在梦里,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


    他的掌心贴着沈昼的后背,轻轻地拍着,字从他的唇齿间漏出来的时候,柔软又温柔。


    “没事了…有我在……”


    姜仲夜含糊的声音不大,却瞬间把像是快被黑暗吞没的他拔了出来。


    沈昼缓缓睁开眼,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还在沉睡的脸。


    姜仲夜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安静地垂着。


    他还在睡。


    但那双手和声音,本能的在夜色里找到了那个需要被抱住的人,然后替他驱散了所有的黑暗。


    “没事了…我在……别怕……”


    沈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收紧手臂,把姜仲夜更紧地搂进自己的怀里。


    “好…我不怕……”他的声音轻的像叹息。


    他闭上眼,任由泪从闭合的眼缝里渗出来,落进姜仲夜的发丝里。


    窗外,天光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那只贴在他后背上的手还在无意识地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


    他没有再做梦了。


    ——


    【沈昼第一视角小番外】


    沈昼:


    “世界上,有两种东西不能直视。


    一个是太阳,另一个是人心。


    但对我而言,这世界上不能直视的,只有一样。


    不是太阳,是姜仲夜。


    ——


    我的人生一直都是黑暗。


    不过并非伸手不见五指。


    因为我偷到了一颗太阳。


    一颗不知道自己是太阳的太阳。


    一颗我恨不能剜出来吞下去,又恨不能跪下来供奉的太阳。


    我隔着二十年的距离看他,像阴沟里快烂死的老鼠,仰头望着干干净净的太阳。


    贪婪。虔诚。自不量力。咬牙切齿。


    *


    太阳离我太远,刺痛的不过是眼睛。


    可他离我太近,近到我浑身都在他的目光下焚烧。


    燃起来的恨意是火,落下后的爱意是灰。


    火焰与灰烬混在一起,说不清哪个更烫,哪个更脏。


    我恨他。


    恨他让我落到如今只能靠偷光活着的境地。


    可我更恨我自己。


    恨我恨他,恨我爱他,恨我连不爱他的自由都没有。


    我不敢靠近他。怕从他眼底看见那个腐烂的自己。


    更不敢远离他。怕他收回那点不属于我的光,任由我被寒夜吞噬。


    不敢死。死了就没人替他守着这片黑暗了。


    也不敢活。活着就得日复一日被他的光芒灼烧。


    我只能跪在黑暗里,忍受着无边无际的疼痛。


    祈求:


    别看我。


    别不看我。


    别认出我。


    别忘了我。


    求你别照到我。


    求你永远照着我。


    *


    可黑暗,终究还是涌了上来。


    我不再挣扎。


    太累了。


    就这么沉下去吧。


    沉进那片,我本就不该离开的永恒黑暗里去。


    让所有的恨意和爱意,全都终结在这一刻。


    我闭上眼,任由眼泪坠落。


    可就在这时。


    太阳,刺进来了。”


    【这一段第一人称视角我在大眼做了音频独白。算是福利。】


    第210章 姜小:我哥跑了?(bushi


    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


    姜仲夜皱了皱眉头,从床上醒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摸了一把。


    空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在昏暗中缩了一下。


    姜仲夜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


    他一把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拉开房门就往外跑。


    走廊里很安静。


    但他的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的耳鸣声,眼前一阵发黑。


    那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


    沈昼是不是走了?


    他昨晚上说了那么多,把沈昼藏的东西全部翻了出来,把那些男人最不想被看见的伤疤全部揭开了。


    这会不会……对沈昼来说,是另一种方式的伤害呢?


    会不会沈昼觉得自己再也藏不住了,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可以维持的东西了,然后选择离开……


    沈昼的自毁倾向太严重了,所以有可能更糟……


    毕竟那个男人,真的很会骗人。


    别看他答应得那么好,可他太擅长在自己面前扮演一个没事人了。


    姜仲夜冲下楼梯的时候,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的视线都开始模糊。


    他怕在楼下看到空荡荡的客厅,然后茶几上留着什么字条,怕看到任何一点沈昼已经走了的痕迹。


    那种恐惧让姜仲夜整个人都在发抖,楼梯最后几级他是跳下去的。


    但好在,他看见了沈昼。


    男人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饮水机边,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手里端着杯子接水。


    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色的光。


    姜仲夜站在楼梯口,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他的胸腔还在剧烈地起伏,眼眶酸涩得发烫。


    但他眼睛都不敢闭上,像是怕一眨眼,眼前这个人就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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