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昼的语气很平静:“一旦公布,研究基地将不会再是研究基地。它会变成靶子。”


    姜仲夜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刚才被能穿越时空冲昏了头,现在冷静下来想想……确实,世界从来都不是干净的。


    “而且……”沈昼顿了顿,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晦暗不明的神色。


    “每个人都有想要改变的曾经,也许你只是想救一个人,但时间维度的扰动是不可逆的。谁也不知道改变过去会带来什么连锁反应。这种力量,不该落到任何人手里。包括我。”


    最后三个字他没有说出口。


    姜仲夜看着沈昼垂下去的眼睫,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也是,哥哥说的对。”他说,声音没有刚才那么兴奋了,“人都有私心,如果被拿去做坏事,那还不如不要公布。”


    沈昼看向他。


    私心吗?


    或许从他重生后见到姜仲夜的第一天起,那份私心就没有断过。


    那些阴暗贪婪的,克制了又翻涌上来的念头,他如今没有一天不在和它们缠斗。


    他压下去一次,下一次涨得更凶。


    沈昼站在这条纯白色的走廊里,看着那个朝前走到观察窗前的男生。


    姜仲夜的肩膀是打开的,脊背是直的,整个人站在实验室的白光里,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明亮到几乎灼眼的光。


    他和曾经的自己,完全不一样。


    沈昼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蜷缩起来。


    他把姜仲夜推到阳光底下,不是为了再亲手把他拖回自己的泥潭里。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电流再次灼过血管,刺痛又涌上来了,但那些念头还在涨,比疼痛更尖锐。


    沈昼垂下眼,沉默的跟了上去。


    ……


    第164章 姜大:那就谎言成真好了。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


    姜仲夜站在门口,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整个房间充满了科技感。


    墙壁上是整面整面的悬浮触控屏,淡蓝色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从屏幕顶端倾泻而下,在空气中投出幽微的光晕。


    天花板上的灯带是冷白色的,把所有物体的边缘都勾勒得异常清晰。


    他像一只进了新奇领地的猫。


    一会儿凑到左边的屏幕前看看,一会儿又跑到右边的模型台边,嘴里不住地发出“哇”的惊叹。


    沈昼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面前的虚拟悬浮屏幕自动亮起,数据如流水般在空气中游走。


    他的指尖在虚空中轻点,几组波形图便展开了新的分支。


    姜仲夜凑过去,下巴几乎要搁到沈昼的肩膀上,看着他在虚拟面板上操作,好奇地问:


    “哥哥这次过来这边是做什么?”


    沈昼的指尖顿了顿,悬在半空中:“有些数据只能在实验室操作。这次来是……调整芯片数据。”


    姜仲夜疑惑地偏头看着他:“哥哥体内不是有芯片了吗?”


    沈昼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对。”


    姜仲夜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紧张:


    “那还需要调整什么?难道哥哥把一个半成品放进了体内?”


    沈昼摇了摇头,抬眼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安抚:


    “不是的。我的芯片……是唯一一个成品。其他的芯片需要复刻我体内的这枚。”


    他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虚空中那些流动的数据上,声音低了一些:


    “但它如果要复刻的话……还不完善,所以需要重新调整数据。”


    姜仲夜恍然大悟,眼睛里的担忧散了,又重新亮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哥好厉害!那什么时候上市?”


    “……等数据调整完就能上市了。”沈昼顿了顿,“可能……明年吧。”


    “好厉害!”姜仲夜靠在操作台旁边。


    他看着屏幕上流动的数据,眼睛里倒映着幽蓝的光,语气里全是崇拜:


    “那哥哥快忙吧,我在旁边陪着您。”


    沈昼偏过头,看着身边走到沙发上坐下,眼睛亮晶晶,认真盯着自己看的姜仲夜。


    男生的目光正好撞上来。


    那双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清透,里面映着屏幕上流动的数据光点,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沈昼忽然有些恍惚。


    男生的眼睛里有光,而那光的来源……


    他看向屏幕。


    数据流在眼前铺展开来。


    胃忽然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痉挛的想吐。


    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这枚芯片真正来历的人。


    这个项目,所有的参数都已经跑通了,本来半年前就该上市了。


    每一条公式都是他亲手推导的,每一个参数都是他亲手设定的。


    这枚芯片的底层架构,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不,不是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它就是上辈子那枚。


    同样的算法,同样的生物基底,同样的植入路径。


    每一条他曾想用来切断无数人神经信号的指令,都原封不动地躺在这个项目的底层数据库里。


    此刻它被冷蓝色的光映得像一行普通的数学公式,干净简洁,看不出任何罪恶的痕迹。


    在还没遇到姜仲夜的前几年,他做的一切都和上辈子毫无区别。


    哪怕重生了,他也依旧是那个从血泊里爬出来,对整个世界没有一丝好感,只等一个时机把所有人拉进深渊的姜仲夜。


    于是,他再次设计出了这枚芯片。


    和上辈子一样,修复模块只是外壳,真正的核心是攻击模块。


    神经信号劫持。远程切断。群体控制。


    这些攻击模块嵌套在修复模块之下,伪装得天衣无缝。


    他把曾经所有恨意再次写进了这些代码里,等着有一天启动它,做上辈子没做成的事情。


    先杀了所有人,然后杀了自己。


    这就是他为这个无趣的世界,写好的结局。


    然而没等芯片上市,他就发现了世界线在合并,两条原本平行的时空正在缓缓靠拢。


    这意味着,他可能会见到……曾经的自己。


    第二天,他叫停了整个项目。


    没有理由。


    至少当时没有。


    他只是对时川说“我要回国”。


    时淮和时川问他为什么,他说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只是有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本能,在驱使他回去。


    然后在那个雨夜中,他看见了蜷缩在巷口的男生。


    雨很大,把姜仲夜的头发浇透了贴在额头上,衣服湿淋淋地裹着瘦削的身体。


    当他隔着雨幕见到姜仲夜的时候,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什么钝器狠狠地砸了一下。


    不是因为心疼。


    是因为……恐惧。


    他从来没有那么恐惧过。


    他怕面前这个人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


    怕那些血,怕那些亡魂,怕自己手上那些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东西,会被这个人看见。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能让他知道。


    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手上沾满了他想象不到的血。


    不能让他知道,未来的自己……是一个恶魔。


    沈昼的指尖顿了一下,胃里的那只手拧得更紧了。


    可面前的东西,正在提醒着他,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撒旦,还是耶稣?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这双沾满血的手,正在敲下一行又一行能救无数人的参数。


    是赎罪吗?


    也许不是。


    他只是没有办法拒绝那双眼睛。


    没有办法看着那个干干净净的,还没被这个世界弄脏的自己,然后说:不,我不救。


    他不配做耶稣,但他也不想再做撒旦了。


    他在做一个赎罪的撒旦。


    而赎罪的祭坛上,供奉的不是上帝,是曾经的自己。


    他不知道他崇拜的那个哥哥……正在他面前,用曾经杀死无数人的同一双手,救他本该杀死的那些人。


    他不知道,甚至连这颗心脏都不是他的,是从一个叫沈昼的,已经死去的陌生人那里偷来的。


    偷来的身体,偷来的身份,偷来的第二次人生。


    他连活着这件事本身,都是一场肮脏的盗窃。


    沈昼垂下眼睫。


    指尖下,一行又一行攻击模块的代码被标记,删除,覆写。


    他写得很稳,手指没有抖,呼吸没有乱,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被碾碎。


    把灭世的算法改成救世的算法,这是他唯一能给的补偿了。


    不是给这个世界,是给曾经的自己。


    因为曾经的自己说“哥哥是救世主”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而他的私心。


    就是留住那束光,哪怕多一秒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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