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被押着的埃里克忽然开始剧烈地颤抖。


    “不……呃!”


    他的五官开始渗血,暗红色的液体从眼角,鼻腔,嘴角耳朵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开始呕吐,内脏的碎块混着血水,一股一股地从嘴里涌出来,溅在白色的大褂上,触目惊心。


    埃里克抽搐着倒在地上,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点吞噬。


    他的被染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姜仲夜,嘴里溢出的血让他的话语含糊不清。


    但那双眼睛里最后燃烧的恨意,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


    “……你……会……下地狱的。”


    姜仲夜垂下眼看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身体。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近乎享受的残忍笑意,声音却轻得像叹息。


    “我早就已经在了啊。”


    第81章 诅咒


    沈昼缓缓睁开眼,坐起了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半晌,他才掀开被子,洗漱换衣服下楼。


    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姜仲夜正站在厨房里忙碌。


    晨光从窗户落进来,落在他肩上,把整个人都照得暖融融的。


    他正低着头切什么,刀落在案板上。


    听到脚步声,姜仲夜抬眼,看到沈昼的瞬间,嘴角立刻扬起来:


    “哥,早啊!”


    “早。”


    姜仲夜看了眼时间,又低头看了看手里还没装完的餐盒:


    “我今天起来得也比较晚了,早上有课,我就把早餐带去学校吃好了。”


    他抬头看向沈昼,“哥您是现在吃吗?”


    沈昼走近了,在厨房的吧台前站定、:“不了,我今天不太想吃东西。”


    他顿了顿,“走吧,我送你去学校。”


    姜仲夜眨了眨眼,目光落在沈昼脸上。


    男人依旧穿戴整齐,衬衫的领口扣得很规矩,但今天头发没有打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慵懒。


    虽然神情依旧温和,眼下却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整夜没睡。


    姜仲夜问:“您昨晚上没睡好吗?”


    沈昼看着少年担忧的神色,移开视线:“嗯,有点……不舒服。”


    姜仲夜微微蹙眉,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点的强硬:“那我还是给您带份早餐上,空腹可不好。”


    沈昼愣了一下,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姜仲夜用这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跟他说话。


    他失笑,顺从应道:“好。”


    姜仲夜这才反应过来……


    刚刚……刚刚自己跟在教他做事一样!而且语气还有点强硬!


    他耳根发热,赶紧转身把早餐装进餐盒里,盖好盖子,又拧开牛奶杯,灌了一瓶温牛奶。


    沈昼看着他打包了两份早餐,没说话。


    姜仲夜提上两个小袋子转身,见沈昼表情没什么变化,悄悄松了口气说:


    “好啦,我们走吧。”


    *


    车开到学校附近的时候,姜仲夜看着沈昼。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语气认真道:


    “哥,您如果吃不下也不用勉强自己的。如果可以的话,多少还是吃一点。不吃早饭对胃不好。”


    沈昼看着姜仲夜唠叨自己的样子。


    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关切,眉头微微蹙着,嘴巴一张一合,说的都是些琐碎日常的,带着温度的话。


    忽然间,那种从早上起床就压在胸口的淤堵,散开了许多。


    他笑了笑,声音放软了:“好,我知道了。快去吧。”


    姜仲夜点头,拉开车门,把给沈昼留的那个保温袋放在座位上,探回身子:


    “哥,我先走啦。”


    “好。”


    车门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昼垂眸看向那个保温袋。


    深灰色的袋子,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他看了几秒,伸手拿过来,提下车,朝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办公室里。


    沈昼打开保温袋,从里面取出餐盒和一瓶牛奶。


    餐盒和牛奶都还是温的,没有凉掉。


    打开盖子,里面依旧是简单的早餐。


    是小姜版三明治和几块切好的水果,摆得整整齐齐。


    他刚准备拿起来,门被敲响了。


    “进。”


    一位男老师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沈教授,这个文件需要您签字。”


    沈昼接过来,垂眸看了看:“嗯,拿过来吧。”


    林泽杨把文件递过去,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没有logo的餐盒和保温袋上,眼里多了一点好奇。


    这看起来不像是学校食堂的餐食,也不像是外卖的包装。


    他随口问了一句:“教授您今天点的早餐吗?看起来还挺好吃的。”


    沈昼愣了一下,笔尖在签名处停了一瞬,随即说:“不是。”


    林泽杨更疑惑了:“您自己做的啊?”


    沈昼签下自己的名字,把文件递回去,笑了笑:“是我弟弟做的。”


    林泽杨愣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


    沈教授还有弟弟?


    这件事从来没听人提起过。


    但文件已经签好了,他也不好再多问,接过文件点了点头:“好,麻烦教授了。”


    “嗯,没事。”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昼的笑意淡了下来。


    他垂眸看着手边的牛奶瓶,透明的玻璃瓶壁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沉默了片刻,拿起来喝了一口。


    牛奶还是温的,没有咖啡的苦涩,带着一点淡淡的甜意,从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


    他放下瓶子,慢慢地将姜仲夜做的早餐一点一点吃完了。


    直到最后一口咽下去后,沈昼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最近梦到上辈子的事情……更加频繁了。


    那些被他杀过的人,像是终于找到了门路,一个接一个地回到他的梦里。


    甚至还有那些连名字都记不清的脸,他们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被血染红的眼睛看着他。


    如同怨灵一般,驱散不走,几乎每夜都在纠缠。


    沈昼靠进椅背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面前的纸面。


    上面是他平时随手划下的几个墨点,钢笔戳出来的。


    那些墨迹几乎力透纸背,有的已经洞穿了纸面,露出底下深色的桌面。


    上辈子,“自己爱自己”这句话贯穿了他的一生。


    撑着他从那些蜷缩在杂物间的夜晚,到站在山巅俯瞰众生的时刻。


    他一直在对自己说这句话,像念咒,像祈祷,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可他其实从来都不爱自己。


    每日的自我憎恶像是潮水一样将他淹没,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


    他以为自己爬得够高,就能把那些东西甩在身后。


    可到了山顶他才发现——


    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爱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能信任的人。


    他原来……什么都没有。


    他只能站在山巅上,身后是他走过的血路,泥泞,腥臭。


    身前白茫茫的一片,是看不到尽头的空无。


    时间久了,他甚至开始怀念曾经那段灰暗的日子。


    至少还能生气,还能发怒,还有恨意支撑他踩在别人的尸骨上往上爬。


    那时候他还有目标,还有力气,还能在深夜里咬着牙对自己说“再撑一下”。


    可当他真的站在所有人都到不了的地方,却连“还有什么理由活着”都说不出来。


    那句话像是钉子。


    一直吊着他的命,把他钉留在人间。


    又像是最恶毒的诅咒。


    思想在求着自己去死,但身体却本能地抗拒伤害自己。


    他没有办法做到自我了断,可被束缚在躯壳里的灵魂早就溃烂了。


    皮囊下的痛苦如此清晰,却如此无处可去。


    他伤害不了自己。


    于是……他选择,伤害所有人。


    沈昼喉结滚动,恶心反胃的感觉再次涌上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次睁开眼时,视线不受控制的落在那只空了的牛奶瓶上。


    透明的玻璃瓶里,只剩瓶底还残留着一点白色的奶渍。


    他伸出手,缓缓拿住,指尖摩挲着玻璃表面。


    温度已经褪去了。


    但他却莫名觉得,胸口那股积压翻涌的恶心,再次消散了许多。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少年站在路灯下,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说的那些话。


    ——“您真好。”


    真好?


    他不好。


    那些梦里的血,那些他亲手结束的生命,那些在他脚下堆积的尸骨,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您不能骗我”。


    可他骗了。


    从一开始就在骗。


    他骗了他,甚至骗过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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