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偶尔说话的时候依旧温和,但就是感觉不一样了。


    沈昼看他的目光,变淡了。


    和他说话的时间,变短了。


    同在一个屋檐下,碰面的次数,变少了。


    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像是……他对自己,没有那么关注了。


    姜仲夜睁开眼,看着怀里的外套。


    “明明是你带我回家的……”他的声音很轻。


    姜仲夜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连你……也要抛弃我了吗?”


    话说到最后,尾音几乎破碎。


    他的眼尾泛着红,睫毛湿湿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颤抖。


    那副神情脆弱极了,像是下一秒就会碎掉。


    但和他这副脆弱神情完全不一样的,是他眼底翻涌的暗色。


    不行。


    不可以。


    姜仲夜把怀里的衣服抱得更紧了,手臂收紧,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那件外套揉进身体里,让它再也跑不掉。


    他把脸重新埋进去,脸颊贴着亲肤的布料,轻轻地蹭。


    “你不可以这样。”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喉咙:“你说过你需要我……”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等等,需要……?


    他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天……


    沈昼喝了酒的那天。


    他把自己逼到柜子前,双手撑在身侧,那么近。


    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和平时的沈昼完全不一样。


    平时的沈昼看他,是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像是看一只需要照顾的小动物。


    但那天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藏着什么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是要把他看穿。


    后来他清醒过来,后退两步,道歉,然后上楼。


    姜仲夜当时只觉得有些害怕。


    可现在回想起来……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那天,沈昼其实是想说的是那种意思吗?


    而自己当时的表现……是抗拒的。


    他记得自己侧过头,贴着柜门,整个人都在抖,像是随时会逃跑。


    确实,那时候他确实害怕了。


    那个时候的沈昼,侵略感太强,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吞进去。


    他不敢看沈昼的眼睛,不敢靠近那个带着酒香的气息,甚至往后退,一直退到无路可退。


    但是……


    沈昼清醒过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后退,然后道歉。


    姜仲夜把脸埋进衣服里蹭了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真好。


    哪怕自己表现出一丝抗拒,他都不会强迫自己做什么。


    难道……


    就是因为那时候自己的抗拒,他才对自己冷淡下来的吗?


    姜仲夜抿紧了唇。


    他找不到别的原因了。


    沈昼对他的好,就像是没有任何理由的。


    从雨夜那把伞开始,到让他住进家里,到每一次的纵容和包容。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被人好好对待是这样的感觉。


    所以他根本想不通,如果自己没做错什么,沈昼为什么要疏远自己?


    姜仲夜把衣服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着白。


    他垂下睫毛,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神色。


    *


    接连几天,沈昼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


    这天十二点过。


    沈昼打开玄关的门,走进去。


    屋内的感应壁灯随着他的脚步依次亮起,在他身后又缓缓熄灭。


    暖黄色的光只照亮他脚下的路,其他地方都隐没在黑暗里。


    走廊里很安静。


    他上楼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姜仲夜的房门半敞着,卫生间也亮着灯。


    水声哗哗地响着,水流砸在瓷砖上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昼微微蹙眉,这么晚了才洗澡?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收回目光准备回房间。


    视线无意间扫过旁边半敞的房门。


    瞬间,沈昼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捏紧了门把手,指节微微泛白。


    房间内的一切一览无余。


    床上的被子有些凌乱,枕头歪在一边。


    枕头上躺着一件外套,半没入被子里面,皱巴巴的半耷拉着,像是被人抱了很久,揉得不成样子。


    沈昼认识那件外套。


    是他的。


    那个雨夜,他亲手披在姜仲夜身上的那件。


    此刻它藏在被子里,和枕头靠在一起,不难看出平时是什么待遇……


    是和被窝的主人一起睡觉的。


    第62章 沈教授的自我厌恶


    沈昼的脊背僵住了。


    他猛地偏过头,推门走进自己的房间。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他靠在门板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木面。


    背后渗出冷汗,黏腻地贴着衬衫,凉意从脊椎往上爬。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攥紧。


    姜仲夜不是个粗心大意的人,他不可能“不小心”让自己看到那一幕。


    沈昼闭上眼睛,睫毛抖得厉害。


    他清楚。


    姜仲夜他是故意的。


    但他也清楚。


    姜仲夜并不是真的爱上了他,或许只能算萌动和喜欢。


    因为他只知道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一个人对他好了。


    不求回报地好,无条件地好,好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他害怕这份好会消失,害怕这个人会像所有人一样,对他好一阵子,然后转身离开。


    所以他想抓住,想留住,想用一切方式确认自己在这个人心里是有位置的。


    是控制欲,是占有欲。


    是那种“我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对我好的人,谁都不能把他抢走”的本能。


    但他察觉到了自己的逃避……


    这个对他好的人,忽然冷淡下来了。


    姜仲夜不知道原因,但他慌了。


    于是,他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


    你对我很重要,不要走,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沈昼抿紧了唇。


    尖锐的痉挛从胃的底部翻涌上来。


    他猛地转身,踉跄着冲进卫生间,撑住洗手台的边缘打开水,俯下身去。


    冰凉刺骨的水猛地泼到脸上,让他清醒了一点。


    抬起头,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眶泛红,水珠顺着下颚滴落。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眼温润,唇角有痣。


    可那底下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姜仲夜以为沈昼是好人……可沈昼连他自己都骗。


    他曾经以为重生是恩赐。


    是上天终于肯给他一次机会,让他重新活一次把那些脏污的东西都洗掉,变成一个新的,正常的人。


    一个可以走在阳光下,不用害怕被人看到影子的人。


    可每天站在镜子前,看着沈昼这张和上辈子完全不一样的脸,笑起来的弧度却和上辈子那张脸,一点一点地交叠。


    原来……换一具身体,也改变不了内里已经溃烂的灵魂。


    洗不掉。刮不掉。时间也淡忘不了。


    像一棵从根部长满蛀虫的树,再怎么修剪枝叶,开出来的花也是带着腐臭味的。


    那股味道渗进每一寸纹理里,连他自己闻着都想吐。


    可姜仲夜闻不到……


    那个十八岁,还干干净净的他,闻不到自己身上那股腐烂的味道。


    他会觉得,自己是他……很重要的人。


    胃里忽然翻涌了一下。


    他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反反复复地涌上来,胃液灼烧着食道,烧得喉咙发紧。


    恶心。


    自己太恶心了。


    他骗了那个少年。


    他用沈昼的脸,沈昼的声音,沈昼的一切去接近他。


    让他以为沈昼是值得信任的,值得依赖的,值得喜欢的。


    可沈昼什么都不是。


    那个他以为可以依靠的人,内里其实什么都没有……


    不过是一层皮,里面装着的是已经被磋磨了太多年的,早已经烂透了的灵魂。


    胃里在痉挛。


    沈昼攥紧了洗手台的边缘,指节泛白,整个人弯得更低了。


    指甲几乎要嵌进大理石里。


    冷水龙头还开着,水流哗哗地砸进瓷盆里,溅上袖口。


    沈昼伸出颤抖的手,再次将冷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点,可胃里还是翻涌着那股恶心的余韵。


    沈昼撑着台面直起身,重新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男人眼眶红得厉害,水珠顺着下颌滴落,狼狈得不像话。


    一开始……就不该让姜仲夜想歪的。


    当姜仲夜第一次露出那种神情的时候,他就应该澄清的。


    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对姜仲夜的这种好,该以什么形式说出口。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