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累了。


    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任由自己沉进那片黑暗里。


    *


    姜仲夜缓缓睁开眼睛。


    入眼的是熟悉的天花板,低奢简约的灯带,浅灰色的吊顶,是他房间里的样子。


    他眨了眨眼,意识一点一点回笼,脸上被揍过的地方,火辣辣的。


    但更难受的是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微微偏过头。


    沙发上靠着一个人。


    沈昼坐在那里,身体微微侧着,头靠在沙发背上,眼睛闭着,柔和的顶灯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侧脸的轮廓。


    他在沙发上睡着了。


    姜仲夜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张脸在睡着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失去了平日里温润的笑意,看起来竟然带着点攻击性。


    姜仲夜撑着身体坐起来,床铺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沙发上的人立刻醒了。


    沈昼睁开眼,目光朝这边看过来。


    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但很快就变得清明。


    “你醒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揉了揉眉心,站起朝床边走来。


    姜仲夜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


    他喉结滚了滚,轻声开口:“对不起……教授。”


    沈昼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


    他垂眸看着姜仲夜。


    少年的侧脸苍白,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上轻轻颤抖。


    嘴唇抿得很紧,但抿不住那些细微的抖动,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眼泪掉下来。


    大颗大颗的,毫无预兆地砸在被子上,晕染开一小片深色。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着泪,肩膀微微发抖。


    沈昼沉默了片刻。


    “你没有对不起我。”他说。


    姜仲夜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红红的,盛满了泪水,他整个人看起来失魂落魄,狼狈极了。


    姜仲夜嘴唇张了张,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可是……”他的声音在抖,“可是我、我好像杀人了……”


    沈昼看着他,目光沉静。


    “那不是你的错。”


    姜仲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把腿蜷起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想要把自己藏起来。


    “我没有招惹他!”他的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破碎又绝望。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只是想好好的活下去……为什么到了这里还不放过我……”


    沈昼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开口。


    曾经,他也这样哭过。


    更小的时候,被父母打骂之后,在那个狭小的储物间里,咬着被角哭。


    后来大一点,被嘲笑孤立之后,一个人躲在厕所隔间里,捂着嘴哭。


    再后来,在异国他乡,一个人躲在出租屋里,抱着膝盖哭。


    在那些被欺负后无人诉说的夜晚里,他哭过,骂过,恨过所有伤害过自己的人。


    可那些都没有用。


    该受到的待遇,无论走到哪里都如影随形。


    直到后来,他终于麻木了。


    既然别人不放过自己,那么他也不会放过所有人。


    于是他做到了。


    成为了所有人都仰视的存在,再也没有人敢对他不尊敬。


    他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戴上面具,活成一个无懈可击的人。


    可那是对已经活了几十年的自己来说的。


    陷在自我厌恶中磋磨了几十年,他早就看淡了许多事情。


    无所谓了,不在乎了。


    甚至在上辈子死去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了活下去的欲望。


    哪怕是这辈子重生成了沈昼,他也只是依旧戴上了如同上辈子一般的面具。


    每天夜里回到空荡的住处,面对着那些空旷却冷清的房子,他依旧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活着。


    直到……


    直到看到那个蜷缩在雨里的少年。


    十八岁的姜仲夜,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眼神却那么亮。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有痛苦……


    但也有强烈的求生欲。


    他只是想好好地活下去,没有折磨地活下去,像个正常人一样就可以。


    可不公平的命运在他身上的枷锁,扣得那么沉重,让这个十八岁的少年根本直不起腰。


    沈昼看着面前哭得撕心裂肺的姜仲夜,脑海里浮现出白天找到他时的画面。


    当时他在上课。


    手机震动的时候,他本来没打算接。


    但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接了起来。


    他从来不会在上课接电话。


    电话那头,少年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像是随时会崩溃。


    “沈……沈教授……”


    那一瞬间,沈昼的呼吸都滞住了,甚至感到了后怕。


    这是他第一次接到姜仲夜的电话。可电话那头传来的绝望,几乎要穿透手机,直达他的脑海。


    他几乎是立刻反问:“你在哪里?”


    当他赶到那栋楼,在那层没人的教学楼卫生间里找到姜仲夜的时候,心脏似乎漏跳了一拍。


    姜仲夜蜷缩在角落。


    脸上,手上,衣服上,带着斑驳的血迹,他缩在那里,瞳孔溃散,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就半天没见到他,怎么就搞成这样了?


    沈昼快步过去,把人拉起来,姜仲夜嘴角破裂,脸上都是血痕,看着他的眼神涣散,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只是反复哭着说“我杀人了”,然后惊吓过度,晕了过去。


    沈昼把他接住,抱进怀里。


    从他凌乱的语句里,沈昼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


    徐天赐找到姜仲夜,威胁他,羞辱他,然后动手打了他。


    而姜仲夜刚好在这栋楼选修一门机械工程课,带了3D打印的小刀作业。


    他被迫捅了对方。


    沈昼把人用大衣裹起来,抱回了家。


    回来后,他给姜仲夜擦了手脚和脸,换掉沾血的衣服,放到床上的时候,姜仲夜还在发高烧。


    他烧得迷迷糊糊,一直在发抖,嘴里说着含糊的胡话。


    沈昼守着他,物理降温,喂水,换毛巾。


    等处理好一切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


    沈昼收回思绪。


    他看着面前还在哭的姜仲夜,心里叹了口气。


    当初自己上辈子杀人的时候,可没有这么窝囊。


    不过那时候,他已经有地位和权力自己处理了。


    而姜仲夜如今才十八岁,什么都没有,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害怕也正常。


    但沈昼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他从来没安慰过别人,更何况这个人还是自己。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开口:


    “别哭了。”


    姜仲夜顿了顿,抽噎着从被子里抬起头。


    那张脸上眼泪糊了满脸,睫毛都黏成一缕一缕的,眼尾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眼泪还是像是止不住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砸在被子上。


    他看着沈昼,嘴唇还在抖,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


    沈昼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自己哭起来是这样的吗?


    他淡淡开口:“别怕。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姜仲夜的眼睛瞪大了。


    他连哭泣都忘记了,就那么瞪着眼睛看着沈昼,嘴唇张了张,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


    “沈、沈教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您要……助纣为虐吗?”


    沈昼无奈地闭了闭眼。


    “虽然我们是工科生……但‘助纣为虐’这个词,或许不是这样用的吧?”


    姜仲夜被他这话噎住了,他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整个人愣在那里,像一只被突然打断的哭泣小猫。


    过了一会儿,他移开视线,垂下头。


    “沈教授。”他的声音闷闷的,“我还是去自首吧。是我冲动了。”


    沈昼看着他。


    那张脸上睫毛还在抖,嘴唇抿着,看起来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徐天赐没死。”他淡淡道,“他在医院,现在还活着。”


    姜仲夜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瞪得更大了,里面还挂着泪。


    “真的吗?”


    沈昼点头:“嗯。”


    姜仲夜松了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肩膀塌下来。


    但随即他又抬起头,有些不确定地问:“那我、我还需要被抓吗?”


    沈昼挑眉,看着他:“你如果想被抓也行,我可以满足你这个要求。”


    姜仲夜的睫毛抖了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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