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昼看他时,目光是清的,有笑意,有温度,有纵容,但没有那种东西。


    他知道。


    可他没有办法不往那方面想。


    不然他都没办法说服自己,为什么沈昼会选择资助他,为什么对他一天比一天好,为什么甚至自己都住到他家里来了。


    他能感觉到,沈昼就是想对他好。


    可是……根本没有人这样对待过他。


    从来没有。


    曾经也有人这样温柔地对待过他。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姜仲夜闭着眼睛,水流声中,记忆浮现出来。


    他记得那天阳光很好,妈妈难得对他笑了。


    她牵着他的手,带他去游乐园。


    他那时候才三岁,小小的手被妈妈牵着,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妈妈给他买了冰淇淋,带他坐了旋转木马,还给他买了一个气球,他开心得不得了,一直笑,一直笑。


    然后妈妈说,你在这里等着,妈妈去给你买好吃的。


    他就站在那里等。


    等啊等。


    等啊等。


    冰淇淋吃完了,天黑了,游乐园要关门了,工作人员过来问他小朋友你家人在哪。


    那个时候,父母恐怕都不知道,一个三岁大的孩子,能这么清楚地记得自己家里的地址在哪。


    于是,警察带着他,把他送回去的时候,父母看到他,两个人的表情同时僵住。


    送走警察门关上的那一刻,那两副嫌恶的表情,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仿佛在说:都丢掉你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姜仲夜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那是他第一次无比清晰的认知到,父母并不爱他。


    后来,五岁那年。


    他又一次被父母打骂完,赶出家门。


    他坐在门口,不知道该去哪里,隔壁小卖部的爷爷看到他,招手让他过去。


    爷爷看起来很慈祥,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笑。


    他问姜仲夜吃饭了没,姜仲夜摇头,爷爷就给他拿了吃的,一碗热饭,还有菜。


    他饿坏了,狼吞虎咽地吃完。


    爷爷笑呵呵地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只手很大,粗糙的,带着老人特有的干枯触感。


    可当那只手落在头上的时候,姜仲夜愣住了。


    几乎没被触碰过的皮肤,泛起一阵奇怪的战栗。


    那种感觉很陌生,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被触碰的地方窜进来,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


    不难受,甚至……甚至有点舒服。


    他还小,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爷爷摸他的头,让他很舒服。


    那时候他长得很可爱,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被抚摸的时候,脸上泛起红晕,眼睛也变得水汪汪的。


    他不知道那副样子落在老人眼里是什么。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爷爷总是叫他过去。


    有时候给糖吃,有时候让他在小卖部里看电视,然后那只手就会落在他头上,肩膀上,背上。


    直到有一天。


    姜仲夜坐在小卖部里,看着电视上的动画片。


    动画片里,一个小人偶在说话,告诉所有小朋友:


    “小朋友们要自己爱护自己。不能让别人碰到你的身体,也不能伤害自己的身体,那是不对的。”


    他看得很入迷,把这句话记下了。


    就在这时,爷爷从里面走出来,把他抱进怀里。


    姜仲夜喜欢这种贴近的感觉,那种被包裹的温暖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可下一秒,他感觉有一双干枯的手探进了他的衣服里面。


    他僵住了。


    后背上的痒意被抚平的感觉,让他陷入巨大的矛盾。


    可脑海中,那个动画片小人说的话一遍遍地响起来——


    要自己爱护自己。


    不能让别人碰到你的身体。


    那是不对的。


    他猛地推开老人,跳下地,跑了出去。


    那天晚上他躲在被窝里,身体还在发痒,可他咬着牙忍过去了。


    于是,自己爱自己,这句话贯穿了他的童年。


    哪怕到最后,渴肤症越来越严重,他也没有再让任何人碰到过自己的身体,也没有做过任何的自残的行为。


    因为他知道,那不对。


    可他短暂的人生中,寥寥无几看似温柔的好,都带着无法言说的可怖目的。


    妈妈的好,是为了丢掉他。


    爷爷的好,是为了猥亵他。


    偶尔其他人对他撒下的丝丝善意,也不纯粹,或许是想看到他哭,或者出丑,或者难堪……


    他没有办法去信任一个人能无条件地对他好。


    他怕背后的代价,是自己给不起的。


    但父母的做法,将他逼上了绝境。


    那个雨夜,他蜷缩在墙角,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浑身都在发抖。


    那时候他想,如果有个人能把他从这里拉出去,只要他能有未来,他付出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行。


    然后沈昼出现了。


    沈昼把他从泥沼里拉出来,资助他,让他读书,让他考上大学。


    再后来,沈昼把他从那个让他感到恐惧的寝室里带出来,带回了家,让他住进这个明亮温暖的地方。


    可沈昼似乎什么都不想要,一味的只是给予他。


    如今给他的这些东西,光是能让他脱离父母这一点,他现在就还不起。


    更何况,沈昼压根没有明确到底需要自己回报什么。


    这种没有一开始就表明目的的给予,让他感到害怕。


    虽然沈昼说过那些暧昧的,似是而非的话,看似是目的。


    但姜仲夜有一种直觉,沈昼想要的并不是这个。


    最开始他想的是,如果沈昼想要的是他的肉体,他还能好受点。


    至少那样,能让他明白,能知道代价是什么。


    可如今沈昼却依旧保持绅士的距离,不越界,不逾矩,连靠近都带着分寸。


    反而让他越来越渴望……哪怕是被摸摸头都好。


    姜仲夜睁开眼睛。


    水流中,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水流顺着皮肤流下去,带走温度,却带不走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厌恶。


    这具恶心的身体,在渴求沈昼的抚摸。


    每一次沈昼靠近,那股渴望就会变得更清晰。


    他想要被那双修长的手触碰,想要被那双眼睛注视,想要被那个低沉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他想要。


    可沈昼只是站在那里,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姜仲夜闭上眼睛,任由水流从脸上滑落。


    半晌,他垂下头,低低的闷笑出来。


    那压抑的近乎扭曲的笑声里带着苦涩,自嘲,以及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自己还真是……


    越来越恶心了。


    第44章 沉默中变态


    第二天,姜仲夜回到学校。


    今天天气很好,天空蓝得发透,风里带着一点凉意。


    午餐时间,林觉和周顺在食堂门口等他。


    看到他走过来,两个人的表情同时变了。


    周顺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吓了一大跳:“你咋了?”


    “卧槽?你没事吧?”林觉也瞪大眼睛,“你这脸色,就差来个湘西人把你带走了!”


    姜仲夜扯了扯嘴角,但嘴角刚弯起来,就牵扯到昨晚咬破的嘴唇内侧,泛起一丝刺痛。


    他声音带着点鼻音:“没事。就昨天有点感冒。”


    周顺凑近了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怎么身体这么脆弱啊?前两周感冒才好,这又感冒了?”


    姜仲夜勉强笑了笑:“嗯,可能换季会敏感点吧。”


    林觉眉头皱得更紧了,盯着他那笑容看了两秒,然后开口:“你别笑了。”


    姜仲夜一愣。


    “平时你笑我夸你帅,”林觉一脸嫌弃,“现在你笑起来可丑了。”


    姜仲夜这次是真被逗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让他的眼睛弯了弯,看起来终于有了点活气。


    “好了,”他说,“我们去吃饭吧。”


    三人朝着食堂走去。


    食堂里人很多,打饭的窗口前排着长队,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味道。


    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林觉和周顺端着餐盘回来,姜仲夜面前也摆了一份简单的饭菜。


    林觉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嚼了嚼,忽然开口。


    “话说最近徐天赐天天缩在寝室不出门,也不出去喝酒了。”


    姜仲夜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徐天赐?”


    周顺也接话:“对啊,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不过昨天还在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能不能把你的微信推给他。”


    他撇了撇嘴,“我才不给呢。”


    姜仲夜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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