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寒意,让姜川后背发凉。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男人含笑开口。


    他的声音低沉温润,像上好的大提琴。但姜川听得后背直冒冷汗。


    旁边的柳萱没了往日的尖锐,声音都在发抖:“可是……我们并没有见到过你……为什么……”


    为什么会被这种人找上门?


    两个初中毕业的人,只知道面前这个男人看起来很不好惹,是他们这辈子都接触不到的人。


    男人微微俯身,看着他们。


    动作很慢,很轻,却让姜川和柳萱同时往后缩了缩。


    “我是来跟你们做个交易的。”


    姜川仰起头,有些畏惧地看着他。


    交易?什么交易?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


    器官?


    还是他们欠了什么不知道的债?


    “什么、什么交易?”姜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男人笑了笑。


    那笑容温润如玉,眉眼舒展,唇角微微上扬,甚至连嘴角那颗小痣都显得格外温和。


    却让姜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把你们儿子,卖给我。”


    第4章 卖儿子咯


    姜川和柳萱愣在那里。


    一时间,他们甚至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卖……卖?”柳萱结结巴巴地重复,声音尖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您是说……姜仲夜?”


    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们。


    姜川脑子飞快地转。


    卖儿子?这是什么意思?这人要姜仲夜干什么?那种事?还是别的什么?


    可紧接着,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剪裁考究的衬衣,手腕上那块表他看不懂牌子,但光那个光泽就知道值钱。


    皮鞋一尘不染,在这破旧的家里显得格格不入。


    这人看起来很有钱。


    非常有钱。


    “您……您出什么价?”他脱口而出。


    旁边的柳萱没说话。她也在等答案。


    男人看着他们,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种东西,如果姜川和柳萱能看懂,他们会知道那是厌恶。


    极深的,压抑着的厌恶。


    但男人只是笑了笑。


    “五十万。现金。现在就给。”


    姜川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万?


    五十万?!


    他得赚多少年才赚得到五十万啊!


    “成交!”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都在发抖。


    “成交成交!您要那个小崽子是吧?您带走!随便您怎么处理!”


    柳萱也反应过来了,连连点头:“对,对,您带走!我们不要了!那孩子我们早就不想要了!您要就给您!”


    他们的眼睛里,全是贪婪的光。


    没有不舍。没有犹豫。没有哪怕一秒钟的犹豫。


    像那不是他们的儿子,不是和他们有血缘关系的人。


    只有五十万。


    沈昼看着他们。


    他看着这两张贪婪的脸,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些事。


    他想起自己曾经也跪在地上,求他们让他继续念书。


    他想起他们看着他的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


    厌恶,嫌弃,恨不得他赶紧消失。


    他想起自己曾经无数次想过: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不爱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后来他知道了。


    没做错什么。


    只是因为残缺的自己,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儿子而已。


    沈昼垂下眼眸。


    “签字。”他说。


    保镖递上来两份文件。


    放弃监护权声明,断绝关系协议书。


    白纸黑字,条款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切割一条看不见的脐带。


    姜川和柳萱看都不看,直接签了。


    他握着笔的手都在抖。


    急的,怕晚了那人反悔。


    柳萱签完自己的名字,眼睛已经黏在旁边那两只银色的箱子上。


    五十万的现金摆在面前。


    整整齐齐,一沓一沓,红色的,崭新的。


    他们眼里只有这个。


    沈昼站起来。


    他看着这两个人围着那堆钱,兴奋得浑身发抖,都不问一句“你要姜仲夜干什么”。


    不问他要人做什么。不问人送去哪里。不问以后还能不能见。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也很可悲。


    为曾经的自己。


    为那个跪在地上、流着泪、还在奢望父母能多看自己一眼的少年。


    “走吧。”他说。


    保镖们跟着他离开。


    门在身后关上。


    里面的笑声隐约传出来,那是数钱的声音,是觉得自己发财的声音。


    是卖掉亲生儿子的声音。


    沈昼站在楼道里,沉默了很久。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阳光从旁边楼道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看着那道光。


    很久以前,他曾经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同样的光。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


    现在他离开了。


    带着曾经的自己一起。


    “姜仲夜。”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转身离开。


    三天后。


    姜仲夜站在酒店房间里,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这个小县城最好的酒店。


    他的房间是最贵的套房,里面甚至有开放式的小厨房,窗户很大,能看到整个县城的屋顶。


    三天前,周老师把他带到这里的时候,他还在害怕。


    怕周老师是带他去卖了。


    怕一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老男人或者老女人,用那种黏腻的眼神看他。


    怕这一切都是一个陷阱,一个比电子厂更深的陷阱。


    可房间空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温暖的光。


    空气里有淡淡的清洁剂的味道,像是刚被人收拾过。


    他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厨房台面上放着的东西——


    一沓钱。


    旁边一张纸条,上面一行字带着笔锋:


    【自己做饭吃。】


    姜仲夜愣在那里,看了那张纸条很久。


    那字很好看。


    像是练过的,带着有风骨,一笔一划都透着力度,但又不张扬,收敛在横竖撇捺之间。


    他把纸条举到窗前,对着光看。又翻过来,看背面有没有别的字。


    然后小心翼翼地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口袋里。


    安顿好之后,姜仲夜回了趟家。


    他想收拾自己的东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


    地面上的脚印很多,但最近在下雨,脚印到这里就差不多断了,半干,但是依旧湿漉漉的。


    他皱了皱眉,推开门。


    家里空无一人。这个点,父母应该都在上班。


    但他注意到,地面上,沙发前面,有几滴新鲜的血迹。


    姜仲夜瞳孔缩了缩。


    他站在那里,心跳得很快。


    有人来过?什么人?父母出事了?


    可紧接着,他想到另一件事。


    三天了。父母没来找过他。


    按照他们的脾气,发现他不见了,应该会闹到学校,闹到派出所,闹得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听话跑了才对。


    姜川会骂他“白眼狼”,柳萱会哭着说“养了个没良心的”。


    他们会把这件事嚷得街坊邻居都知道,让所有人都觉得是姜仲夜的错。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发生。


    警察没来,学校没来,父母也没来。


    像是……彻底和他断绝关系了似的。


    姜仲夜站在那里,看着那几滴血迹,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但不管怎么样,他必须离开这里。


    他快步走进自己的那个杂物间改成的狭小空间,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少得可怜。


    几件旧衣服,几本课本,一个书包。


    他把被子掀开,下面压着那个雨夜,那个男人披在他身上的外套。


    他把它拿起来,然后把它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行李箱最底层,然后又把放在房间门后的伞拿出来。


    这两样,是他唯一的好东西。


    离开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个家,他住了十八年。


    那个杂物间,他也睡了十八年。


    可此刻他看着这里,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没有不舍,没有留恋,甚至没有恨。


    只有一种空洞和麻木。


    他关上门,没有再回头。


    回到酒店,姜仲夜洗漱完,刚准备休息,门铃响了。


    他走过去拉开门。


    外面是酒店的工作人员,推着一个小推车,上面放着几个袋子。


    “您好,您要的东西给您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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