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和贺修岑在电话里说的完全不一样。
如果陆知铮是他痛恨的商业间谍,那贺修岑又为什么要在电话里说什么“你花钱,他陪你”这种荒唐的话来误导他?
难道大哥也在欺骗他?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席卷了他的心头,贺纾安的身体开始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陆知铮在骗他。贺修岑也在骗他。所有人都在用不同的谎言欺骗失去记忆的他。
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谁,是他能够去相信的?
“纾安!你怎么样了?!”头顶上,传来陆知铮紧张的呼喊,似乎正朝他赶来。
自贺纾安失忆来,他曾把陆知铮当作最亲的恋人,依赖撒娇;又把对方当成为了钱无所不用其极的欺骗者,愤怒回避;而眼下,面对赶来的陆知铮,贺纾安忽然感到了害怕。
“你别过来!”
强烈的恐惧下,贺纾安顾不得后脑的剧痛,撑着地面猛地站起身。可他一只手还打着石膏,没法扶墙稳住重心,身体一晃,沉沉地撞在了一侧的灭火器上。
那本就锈迹斑斑、摇摇欲坠的托架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撞击,竟连带着一大片墙皮一道,骤然从墙上脱落了下来,眼看就要朝摔倒的贺纾安头顶砸去!
“小心!”
看到这一幕的陆知铮目眦欲裂,不敢想象那灭火器砸到贺纾安头上的后果,一跃连跨过了五六阶楼梯,犹如一只扑向烈火的飞蛾,猛地推开了贺纾安,用自己的手臂和后背,死死地去挡住了那砸下来的灭火器。
灭火器重重砸在了他的右臂上,锋利的铁架在他的大臂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血痕,鲜血混着白色的墙灰,触目惊心地淌了一地。
陆知铮吃痛地呜咽了一声,可他的心思却不在自己的伤上,将灭火器放到了一边,急着问:“纾安,你怎么样?刚才摔下来的时候,是不是砸到头了?你和我说句话好不好?”
贺纾安虚弱地靠在墙角,剧烈地喘息着。
他看见浑身湿透的陆知铮靠近过来,满手都是鲜血,可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除了炽热纯粹的关切,再也没有了其他。
眼前的青年,奋不顾身地保护了他,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在乎,一如这些天来对他温柔照顾和迁就的模样。
可如果陆知铮真的爱他,又为什么刚才脑海里刚刚闪过的画面里,对方却是冷酷无情的间谍,亲口承认偷走了保险柜里的文件。
同样是陆知铮,一个满腔爱意,一个满嘴谎言。
何为真?何为假?
巨大的未知与惊恐如海啸般将贺纾安吞噬,他实在分不清真假,只觉陆知铮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突然如此陌生:“别碰我!”
贺纾安一阵崩溃,一把推开陆知铮,抓起旁边的手机,像是躲避厉鬼一般,抓着身旁的水管起身,跌跌撞撞朝楼下狂奔而去。
“贺纾安!别走!”陆知铮想要起身追上去。然而,就在他右脚发力的刹那,脚踝处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刚才为了救人,他什么也没多想,直接从高高的楼梯上大跳下来,估计是一举扭伤了韧带。
“嘶”陆知铮叫了一声,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只能扶着墙,一点点让自己慢慢站起身来。他咬着牙,扶着楼梯扶手,一瘸一拐地挪到了楼下。
楼外是大雨如注,菜市场早已收摊,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摊位。放眼望去,天地间哪里还有贺纾安的影子?
陆知铮浑身发冷,试探着对着巷口大叫了两声贺纾安的名字,可回应他的,只有雨声。
这一带城中村,弄堂错综复杂,他拖着一条腿实在不方便找人,陆知铮哆嗦着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贺纾安的号码。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
机械的女声一遍又一遍地在耳边重复,或许贺纾安的手机已经在楼道里摔坏了。
陆知铮无力地靠在墙上,看着微信里的联系人名单,指尖停驻在贺修岑的名字上。
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他不久前刚在电话里对贺修岑立下了一番会保护贺纾安的豪言壮语,如果这会儿让对方知道贺纾安失踪了,去寻求对方的帮助,贺修岑不光不会放过他,更会借此机会彻底剥夺他留在贺纾安身边的资格。
不行,他绝不能忍受这样的结果。
突然,陆知铮脑海里灵光一闪,想起了一个人——白彰英。
既然白彰英是和贺纾安一起长大的发小,又是紧密的商业投资伙伴,如果贺纾安在走投无路下想要寻求庇护,或许会选择联系对方。
陆知铮立刻拨通了白彰英的电话。
“嘟……嘟……”电话铃声响了很多,就在陆知铮快失去希望的时候,白彰英随性,却带着一丝疑惑的声音响了起来:“陆知铮?晚上好。”
听到这个不知道算不算熟人的声音,陆知铮压抑了大半天的无措彻底与害怕决堤,顾不上什么寒暄,脱口说:
“白总,贺纾安不见了!他的手机关机,我找不到他了。如果他等会儿联系了你,求求你千万告诉我。”
第59章
贺纾安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在暴雨中狂奔。
雨水无情地抽打在他的身上, 带走他体内的温度。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离陆知铮远一点,离那个满是谎言与割裂的男人越远越好。
他在拐角找了个能躲雨的地方, 颤抖着掏出手机试图打车, 可刚才在楼道里的那一摔,屏幕已碎成了密密麻麻的蛛网,任凭他怎么按也只是黑屏。
贺纾安咬了咬牙,跑去了对面亮着灯的地铁入口。
手机不能用,身上也没有现金,他最后还是刷卡买了一张通往城市尽头的单程票。
他身上没有现金, 所幸西装内衬里还放着一张银行卡。他抱着尽量远离此地的想法, 在自助售票机前选了最近的终点站,A市国际机场。
地铁缓缓驶出站台,一路朝城郊驶去。车厢里的乘客不断减少,贺纾安从起初在人与人前胸贴后背的车厢里站着,到能找个角落斜靠,再到有了空位可以坐下。
最后,整节车厢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吹在他湿透的衣物上, 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贺纾安打了个寒战, 将长腿屈起,狼狈地将头埋在腿间,自己抱紧了自己。
窗外是漆黑、幽深, 仿佛没有尽头的地铁隧道。巨大的孤独感裹挟着他, 他情不自禁又想起了陆知铮——
在他脑海里闪过的记忆碎片中, 陆知铮无疑是冷酷的。那个男人亲口承认偷走了他的核心文件,承认自己是别人按进来的间谍, 逼得他在客厅里像个疯子一样愤怒咆哮。
可现实里的陆知铮,却又是那样鲜活可爱。
那个男人愿意为他一句无理取闹,在这样恶劣的暴雨天,横跨半个城市买夜宵;愿意坐在床头,乐呵呵地替他做多肉钩织;甚至愿意从高高的楼梯上跳下来,用自己的身躯去挡住沉重坚硬的灭火器。
只要他闭上眼睛,眼前就又浮现出刚才在楼道里,陆知铮自己满手是血,第一反应却是确认他是否安全的情形。那双盛满了惊恐和疼惜的灰色眼睛,光是想起,就让他觉得心头一阵钝痛。
一个人,为什么能割裂成那种地步?无情的卧底,卑劣的骗子,深情的男友,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陆知铮?
贺纾安死死抠着自己的指甲,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是狂风暴雨中一片无依无靠的柳絮。任由风浪蹂躏,却找不到任何一处可以落脚的港湾。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厢里的广播响起了提示音:“各位乘客,列车已到达终点站,A市国际机场。”
贺纾安有些麻木地出了地铁,随着人流进了机场,由于恶劣天气,导致大量航班延误,晚间的机场大厅依旧人潮攒动。
贺纾安看着周围那些结伴而行的旅客,有年轻的情侣互相尝着对方的奶茶,有中年夫妻一起照顾熟睡的孩子,还有老年眷侣牵着手缓缓前行,心里泛起一股涩意。
他从兜里拿出那部屏幕稀碎的手机,不抱任何希望地长按了电源键。谁知下一秒,手机振动了一下,屏幕竟奇迹般再次亮了起来。
重新开机的那一刻,数十条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疯狂地涌出,密密麻麻全是陆知铮的名字。
贺纾安故意避开了那些来自陆知铮的消息,手指不断下滑,就看到了之前让他联系大哥一探真相的那个神秘号码,又发来了新的信息:
“相信你现在,已经知道不少关于陆知铮的精彩往事了吧?”
贺纾安冷冷地看着那条短信,只觉得一阵恶心。
他以为的老实男友陆知铮在骗他,和他血脉相连的贺修岑在误导他,一条不知道是谁发来的短信,难道就会对他说真话?
他贺纾安的身边,真就全是骗子?
贺纾安有些烦躁地关闭短信点进了微信,略过陆知铮的消息,一条不久前由白彰英打来的未接语音通话记录,映入了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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