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以来想到的,无疑就是有人真正关心他,愿意陪他一起同甘共苦。可下一秒,昨晚陆知铮麻木顺从,宁可作践自己也不肯说一句喜欢的场景,就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化为了一阵尖锐的刺痛。


    既然陆知铮不愿意把他视为家人,要和他明算账,那现在又为什么要那么主动提出来陪他?难道是陆知铮还跟贺明沛藕断丝连,想跟他过去打探贺家的风声?


    想到这里,贺纾安的目光猛地沉下来:“陆知铮,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这是我的家事,不需要你这样的外人跟来。”


    外人。


    陆知铮的嘴唇动了动,原本那些到了嘴边的关心和担心,就这么被生生卡在了喉中。


    他有些难堪地低下头,看着昨晚过度激烈后,而满是青紫痕迹的手腕,是啊,既然昨晚他拒绝了向贺纾安示爱,那眼下贺纾安拒绝他,也是情理之中。


    他垂下了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涩意,低声说:“好。那你……照顾好自己。要是有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贺纾安看陆知铮满身的红痕,和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里掠过一丝后悔,其实把陆知铮带在身边,似乎也没什么不可,大不了多防着点他就是了。


    可话已经说出了口,贺纾安再也拉不下脸来收回,他避开陆知铮的视线,抓起手机,有些生硬地扔下一句:“房费我已经付过了。难得的国庆假期,你这几天多陪陪你家人。”


    说完,他再也没有回头,步履匆忙地离开了房间,直接开车去了机场。


    贺纾安走后,陆知铮一个人在凌乱的床上坐了很久,才强撑着酸痛的身体起来洗漱更衣。随后,他去隔壁叫了母亲和妹妹,下楼一道去吃早餐。


    自助餐厅里,陆梅看着神色有些憔悴的儿子,有些疑惑地问起了贺纾安:“铮儿,贺先生怎么大清早就走了?今天不是还放假吗,我本来还想再好好谢谢他呢。”


    “他家里突发了急事,父亲因为心梗去世了,所以去急着赶去办丧事。”


    听见“去世”二字,陆梅和陆知敏都是一惊。


    陆梅有意让知敏先去前面取餐,有些欲言又止地问:“这个贺先生,之前听你说他一直一个人住,那他母亲呢?”


    陆知铮顿了顿,想起贺纾安那些满是阴霾的经历,心里泛起一股酸涩。


    他握住陆梅消瘦的手,将贺纾安那个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亲情淡薄,四分五裂的家庭情况大致给母亲讲了讲。


    陆梅听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红,看向窗外灰蒙蒙的雨景:“哎,这个贺先生看起来光鲜,没想到也是个不容易的。他现在遭了这么大的变故,身边又没个贴心人陪着,你这几天可得多关心关心他。”


    她顿了顿,拍了拍陆知铮的肩,叮嘱道:“等贺先生从海南回来了,你一定邀他来咱们家里,妈下厨做几个家常小菜。到时候你就说,他既是贵客,也是自家人,让他可千万别见外。”


    陆知铮点头应下了,喉咙里却像塞着浸水的棉花,堵得慌。


    他多希望贺纾安和他是“一家人”,可陆知铮明白,自己于贺纾安,注定只能是个外人。


    深夜,海南。


    殡仪馆的最大的灵堂里清清冷冷,听不到一句人声。可从另一个角度讲,这里又极为热闹——宽敞的灵堂两侧摆满了高管和各路商业伙伴派人送来的花圈,上面白纸黑字写满了对逝者的沉痛悼念。


    贺纾安穿了一身临时买的纯黑西装,胸前别着白花。他独自一人站在那口散发着丝丝寒意的冰棺前,望着正前方贺广源那幅威严肃穆的黑白遗像。


    他依稀记得,在他小时候,父母感情还算和睦的那些年,贺广源对他也曾有过温情的时刻,也曾用宽厚的手掌拍过他的肩膀,笑着夸他拉小提琴努力又有天赋,就像他母亲。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贺广源面对他时,永远在挑剔,永远在失望,就像是在看一件不听话的失败品。


    灵堂里循环播放着低沉压抑的哀乐,贺纾安伸手摸了一把眼下,那里如他所想一般,一片干燥。


    贺纾安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天性薄凉,面对死去的父亲,竟连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痛苦之下,那股熟悉的心跳紊乱感再度袭来,心脏像失去控制一般疯狂跳动,疼得贺纾安眼前发黑。


    贺纾安一下脱力地坐在边上冰冷地长椅上,胡乱点开了微信,他本能想找点什么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一进界面,最上面带着红点的头像,赫然就是陆知铮。


    在过去的一天里,陆知铮陆陆续续给他发了不少消息:


    【12:45】“到海南了吗?我看天气预报说要下大雨降温了,你出门多带件衣服。”


    【17:30】“听说守灵很熬人,你记得按时吃饭,别太累了。”


    【22:18】“殡仪馆有住宿的地方吗?要是有,就过去躺下眯一会,千万不要硬撑。”


    【刚刚】“纾安,你一直没回我,你还好吗?”


    所有消息,都是些配合呆萌小鸟表情包,没话找话的废话。


    可就是这些废话,却让贺纾安在这个冷清的灵堂里,感到到了一点温暖。


    再往上滑,就是夜里两点多的时候,对方发来的那张两人在床上的暧昧合照。


    贺纾安指尖微颤,将那张照片不断放大,再放大,到最后,画面的中心只剩下陆知铮那双在闪光灯下水色氤氲,神色躲闪又泛红的灰眼睛。


    在这个连亲生父亲都否定他,又弃他而去的世界里,如果真的还有一个人在意他的感受,那大概会是陆知铮。


    只可惜……


    贺纾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溢出一抹绝望的荒凉。


    比起什么真爱,陆知铮只是太老实了。


    陆知铮只是因为从自己这拿到了母亲的救命药,就觉得欠了他的天大的恩情,死心眼地来关心照顾他,甚至把身体都献给了他。


    从头到尾,陆知铮对他的种种,都只是在执行任务,抑或是还债而已。


    可他要怎么办呢?


    贺纾安盯着屏幕上那双湿润的眼睛,即便知道陆知铮给自己的温度从来不是因为爱,即使知道这份关心背后只是亏欠与笨拙的讨好,现在的他,就像是个在苦寒之地快要冻死的旅人,根本拒绝不了对方送来的这份温暖。


    贺纾安贴在自己的心口处,在一片哀乐声中,长叹了口气:


    爸,如果你在天有灵,看到我最后竟然靠着一个根本不爱我的“外人”来苟延残喘,你是不是会气得里活过来,大骂我没出息?


    最终,贺纾安也没有回复陆知铮发来的消息,只是伸手操作了几下,将这张暧昧的合照也设置成了自己的手机屏保。


    还没等他将手机放下,屏幕顶端突然一下弹出了数条来自秘书的消息,语气是罕见的惊慌:


    “贺总,出大事了。有人突然以第一大股东的名义,要求在一小时后紧急召开线上董事会会议!”


    贺纾安的瞳孔一缩,怀疑是否有董事会成员恶意违规收购了大量集团股票:“你说什么?谁召集的?”


    还没等秘书那头有回复,一阵铃声突然响起,是陈谋打来了电话。


    “喂,陈叔,”贺纾安按了接听,“我在殡仪馆——”


    “纾安,你大哥贺修岑连夜回国了,现在人已经进了A市的总部。”


    “明天一早我爸就要火化了,”贺纾安皱起眉头,“他不来海南?”


    电话那头,陈谋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贺修岑那头来势汹汹,你要有心理准备。”


    贺纾安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在刹那间攥得发白。父亲猝然去世,贺修岑临时从美国回来,没来看一眼遗体,原来是赶着想要夺权!


    贺纾安来海南来得太匆忙,别说随行团队,他连工作的笔记本电脑都尚在家里。只得用手机连入会议。


    半小时后,线上董事会会议正式开始,摄像头打开,不少成员已经在了总部的大会议室里正襟危坐,最中间的位置,正坐着前任内地总裁,贺修岑。


    贺修岑从头到脚无一不是精心打扮,熨得笔挺的定制西服上没有一丝不该有的褶皱。


    虽然国内已是深夜,但刚从美国回来的贺修岑才在头等舱睡了整觉,又因为时差和胜券在握的兴奋,看上去依旧神采飞扬。


    相比起总部的高清镜头,贺纾安的手机屏幕愈显狭小。他背后就是灵堂里的黑白花圈,为了操持丧事,办理手续而连轴转了十几个小时,一双原本张扬的桃花眼里尽是血丝,整个人堪称憔悴不堪。


    “各位董事,过去的几个月中,我在海外收购和新市场开拓业务已经让贺氏的市值增长了二十五个百分点……”


    贺修岑借着团队精心制作的PPT,慷慨激昂地陈述了一番自己在海外的亮眼业绩,接着,话锋陡然一转,将矛头直指屏幕另一头的贺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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