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他今晚做足了姿态, 他贺纾安,对陆知铮而言, 也只是个可以随时被舍弃的外人?
贺纾安眼底的那抹笑意,在这一刻消失殆尽,他缓缓收紧了成空的手心,在西裤上紧握成一个拳头,心想:陆知铮,既然你这么在乎你的家人,那你就试试,到底能不能把她们从我这里彻底摘干净。
年纪还小的陆知敏没察觉到这暗流涌动的气氛,见陆知铮红着耳根,低头默默盯着面前的乳鸽,还以为他是因为贺纾安一番含酸的“抱怨”害羞了,在一旁朝着陆知铮挤眉弄眼。
陆梅深知自家儿子不善言辞的性子,转口将话题带了过去,笑着夸赞道:“贺先生,今晚这菜点得真好,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粤菜了,真是有心了。”
“阿姨喜欢就好。”贺纾安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抬眼时,脸上已经重新换回了那副无懈可击的笑脸。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神中多了一种势在必得的压迫感。
他已不再满足循序渐进的伪装,他要当着陆知铮的面,直接将自己的资源和他最珍视的母亲绑定在一起。
“之前在博永医院,医生也说过阿姨你现在缺一款稀有的进口药。现在我已经托人处理好了,药随时都能送过来。”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阿姨你以前去的那家公立医院虽然权威,但那里的医生一天要看近百号病人,难免有顾及不到的时候,二则,那个医院离你们住的地方未免也远了,来回折腾,对身体也是一大损耗。”
陆知铮一下转头看向贺纾安,他当然明白贺纾安是想要让陆梅转去博永医院。只是治疗陆梅的病,有那款稀有药已经足矣,私立医院的开销,不是他们这种家庭可以负担的。
他悄悄拉住贺纾安的衣角,希望对方能够稍缓,两人私下谈谈这件事。
可陆知铮这样的举动,落在贺纾安眼里,就是实实在在的抗拒,抗拒他精心的安排,想到这里,贺纾安内心的掌控欲越发沸腾。
他连余光都没施舍给一脸急切的陆知铮,只是看着陆梅,继续诚恳道:“不如这样。阿姨你以后就去上次去过的,在你家附近的博永医院。它由贺氏控股,我可以帮阿姨安排专家组单独会诊,这么一来,也免去了赶路和排队的工夫。”
“那怎么好意思。”陆梅一听,连连摆手,她虽没付过账单,但猜也猜得到会是天价,“那个博永医院里面高级得像酒店一样,我们家哪里负担得起。贺先生,你有这个心,我们就很高兴了。”
“阿姨,你多虑了。”贺纾安浅浅地笑了一下,话音平静中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博永医院本身也是贺氏旗下的产业,我有核心股份。阿姨你过去后,不用额外再花一分钱。”
直到这一刻,贺纾安才终于转过脸,意味深长地看了旁边的陆知铮一眼,随后对着陆梅道:“再说,你是知铮的母亲,那就是我的长辈。晚辈照顾长辈,本就是应该的。”
服务员敲门,送来了海鲜粥,贺纾安站起身为几人周到地各盛了一碗,说了句“失陪”,便朝外头的洗手间走去。
陆知铮几乎是前脚后步追了出来。
“纾安,”他小跑着,在长廊尽头叫住了贺纾安,“你等等。”
贺纾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面对陆梅时的温和笑意,几乎显出冷漠来。面对这样的贺纾安,陆知铮有些无措地攥紧了卫衣下摆:
“那个,我妈看病的事,还是太麻烦你了。我们一家已经受了你太多照顾,不能一直这么占你便宜。”
陆知铮不傻,贺纾安那句“不花钱”只是为了给陆梅留面子。那可是私立医院的专家组,产生的笔笔费用,最后都会算在贺纾安本人的账单上。而凭他当健身教练的那点工资,根本负担不起这么高的消费。
“太麻烦?”贺纾安玩味地重复这三字,深邃的黑眸里闪烁着一丝嘲弄的冷光:
“那我想请问,如果你母亲在那个鱼龙混杂的公立医院里,再遇到一次被贺明沛的人威胁的事,你也觉得麻烦吗?”
陆知铮的脸色发白,那时收到贺明沛发来的威胁信息时的恐惧又再次涌现了上来,他的指甲死死扣着掌心:“我只是……不知道该拿什么偿还你。纾安,我、我真的什么也没有。”
“你有。”
贺纾安蓦地上前了一步,伸手将陆知铮压在洗手台前。
两人的距离陡然拉近,贺纾安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陆知铮严严实实笼罩其中。他伸手慢条斯理地摸过陆知铮的脸,温热的呼吸喷在对方的脸颊上:
“你明明就有。只是你总是舍不得给我。”
陆知铮错愕地抬起了他浅灰的眼睛,就撞上了贺纾安讥讽中又满是占有欲的目光:“我……”
贺纾安伸出食指,抵住了他的唇:“关于这件事,我们晚上单独说。现在,不是还要陪你最重要的家人吃饭吗?”
半小时后,晚餐在几人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
放下手里的筷子,陆梅犹豫片刻,终于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包里拿出了那块套着塑料袋叠得整整齐齐的藏青色羊绒小方巾:
“贺先生,今天你实在太破费了。”她局促地笑着,“这几天降温,我就带了这个过来,虽然不是什么牌子货,但也是我自己一针一线织出来的,用的都是上好的山羊绒,戴着暖和。你是大老板,用惯了好东西,希望你……别嫌弃。”
陆知铮生两人刚才的争执影响了贺纾安的心情,有些紧张地注视着他的举动。
可贺纾安脸上不见一点不耐,双手接过了那条小方巾,笑道:“阿姨说笑了,这是你亲手织的东西,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他说着将方巾拿出来,自然地在自己脖颈上比了比:“您手真巧,比商场里卖的还要漂亮。对了,难得今天我们聚在一起,不如合影留个念?”
陆梅见他这么喜欢,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连连说好。
合影后,经理亲自领着几人去楼上的套房,看着窗外一览无余的江畔夜景,陆知敏兴奋地跑到阳台拍照,贺纾安陪聊了几句,便和经理去外面谈论近期酒店的营业情况。
“铮儿,你过来,妈跟你说两句话,”见贺纾安离开,陆梅拉着陆知铮的手,来到了窗边,“今天妈都看在眼里,这位贺先生对你是真的上心,连带着还帮了妈看病的事。你平常也要多体谅体谅人家。”
陆知铮长睫颤动,局促地垂了眼:“妈,我知道的。”
“妈知道你性子直,不会说话,但是有些事情啊……”陆梅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儿子,“你总憋在心里,人家怎么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该表达的时候,还是得多表达,别寒了人家的心。”
听到母亲这番似是而非,却几乎捅破窗户纸的话,陆知铮的心狠狠震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男人的事是见不得光的,非把母亲气死不成,可万万没想到,陆梅非但早看穿了这一切,还在教他怎么去珍惜他喜欢的人。
还没等陆知铮从惊异的情绪中回过神,就听陆梅看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江面,有些欣慰又有些感慨地补了一句:“你看看人家贺先生,多好一孩子。要是你有他一半懂事,妈也就放心了。”
母亲的话点到即止,可那语气里的包容与默认,却像是一股暖流,冲散了陆知铮心里的彷徨,他的鼻尖一酸,几乎流下泪来:“妈,我知道了。我……会多听他的话,对他好。”
这时,房门轻敲了两下,贺纾安走进来。
他刚才转门把手的时候,就听到陆知铮那句哽咽的“会对他好”,嘴角不由露出微笑:
“时间不早了,不打扰阿姨和知敏休息,我和知铮也该去自己的房间了。”
陆知铮在母亲慈爱的视线下,深吸了一口气,将眼泪逼了回去,跟着贺纾安一前一后走进了隔壁的套房。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霓虹,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贺纾安随手脱下了西装外套,挂在衣帽架上,接着慢条斯理地解开白衬衣腕间的蓝宝石袖扣,往桌上一抛。
昂贵的袖扣在桌上相撞,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陆知铮局促地站在宽大的双人床边,他不知道贺纾安接下来打算干点什么,而正是这种未知,让他的心脏跳得几近失律。
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紧张,贺纾安忽然转过身,踩着松软的地毯,一步步朝他逼近。
“纾安……”
陆知铮刚一开口,贺纾安修长的手指已经搭了上来,隔着一层卫衣,在他宽阔紧实的胸膛上缓缓游走:“当时贺明沛只是承诺帮你找母亲的药,连真假都没个准信,你就急不可耐地答应帮他办事,甚至不惜把自己送到我的床上来。”
贺纾安玩弄着陆知铮小巧的耳垂,看着它一点点变红、发热,勾唇道:“现在,我不仅帮你找到了真药,还安排了你母亲后续的就医。陆知铮,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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