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扶着已醉得不省人事的贺纾安,小心翼翼让他在宽大的沙发上躺下,轻声哄道:“你今天太累了,先休息一下,好吗。”他从一旁拿过一条羊绒毯,轻柔地盖在了贺纾安的身上。


    红酒的后劲翻涌上来,贺纾安在沙发上动了动,嘴里含糊不清地呢喃了几句母亲的名字,很快便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中。


    偌大的大平层客厅里,只剩下玫瑰浓郁的香气和贺纾安沉稳的呼吸声。


    陆知铮在沙发旁单跪下来,缓缓伸出手,想要摸一摸贺纾安柔软的发,手指悬在对方的额头上方,终究没有落下去。


    “纾安。”陆知铮低声唤了一遍对方的名字,良久,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贺纾安。”他又叫了一遍。


    躺在沙发上的男人依旧闭着双眼,没有应声。


    陆知铮攥紧了手心,掌心里一片黏腻的冷汗。看着贺纾安熟睡的脸,他的神智却无比得清醒——贺纾安醉了,而密码已经到手,这岂不是上天赐给他的偷文件袋的绝佳机会?


    陆知铮面色阴郁地站了起来,轻手轻脚地朝书房走去。


    书房里面一片寂静,陆知铮轻车熟路地推开了暗门,随着一声轻微的机械扣合声,那个漆黑的保险柜,就这么毫无遮拦地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陆知铮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屏幕上显示等待输入的六位密码。


    既然贺纾安说密码是贺夫人的忌日,那想来就是年月日的形式。陆知铮记得贺夫人在贺纾安八岁那年的生日去世,很容易就推出了六位数字的密码。


    最后一位数按下。陆知铮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保险柜解锁时那一声清响。


    然而,保险柜却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尖锐的警报声!


    幽蓝色的荧光屏顺便变成了一片血红,上面闪烁着无情的提示:


    “密码错误,请重新输入。”


    第32章


    刺耳的警报声在狭小的暗室回荡, 每一声都仿佛刺在陆知铮紧绷的神经上。


    陆知铮被惊得脸色煞白,豆大的冷汗一滴滴滑落在他的脸侧。他心头剧烈地跳动着,难道贺纾安刚才说的是假的?


    那些看似掏心掏肺、毫无防备的自白, 其实全都是在演戏, 目的就是为了试探他?


    陆知铮几乎是屏着呼吸,倒退着从暗室里出去,轻手轻脚来到走廊的尽头,远远望见贺纾安仍好好躺在沙发上,双目紧闭,脸上还泛着醉后的红晕。


    陆知铮重重吞咽了一下, 把手放下胸前, 好像能以此把失律跳动的心摁回去。贺纾安这副迷离的醉态,怎么看也不像是演的,眼下关于“贺夫人忌日”的提醒,是他手上唯一的密码线索,他不该就这么轻易放弃。


    陆知铮回到书房,盯着那块红光闪烁的屏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假如贺纾安确实没撒谎,那问题一定出在六位密码的组合上。


    贺夫人的忌日假如不是常规的“年月日”组合, 那还能是什么?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飞快退出了暗门,拉开了那个上次他看见过放着旧报纸的抽屉。借着手机屏幕的亮光,陆知铮一目十行地扫过剪报的版面, 视线最终定在了那行详细的事故通报上:


    “于九月二十五日15点10分左右不慎坠崖”。


    陆知铮回到了暗室, 在保险柜的按键上, 改输入了日期加上具体的时刻:251510。


    一道绿光在昏暗中静静亮了起来,伴随着一声轻响, 保险柜打开了。


    陆知铮浑身绷紧的肌肉在这一瞬骤然松垮了下去,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是满头大汗。


    他伸手擦了把汗水,看着那盏象征着成功的绿灯,陆知铮心中却并无什么喜悦。


    贺纾安把保险柜还有手机的密码设为母亲的忌日,甚至不是寻常日期,而是精确到分钟的时刻,是否意味着这个人前看似风光无限的总裁,实际上却从未走出八岁那年觉耀山的观景台?


    陆知铮知道现在不是关心其他的时候,他缓缓伸出右手,贴上了保险柜冰冷的旋转把手。


    现在,只要他轻轻一拧,拉开这扇门,就能拿到沛先生想要的文件袋,挽救母亲的性命。但同时,也意味着他和贺纾安彻底的分别。


    陆知铮曾以为,他是个低欲望的人,想要的很少,不过是一个完整的家。


    可此时此刻,他却猛然惊觉,原来他想要的哪里算少?他想要的分明太多了,他既想要母亲健康活着,又想要能待在贺纾安的身边,感受被人喜爱、用心对待的感觉。


    原来,他也是个贪心的人。


    陆知铮搭在保险柜把手的右手剧烈颤抖,开门这么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他却迟迟没法完成。好像只要他没有拉开这个保险柜,他就还没有彻底背叛他喜欢的贺纾安,好像只要这样,他们的关系就尚有回转的余地。


    “哐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重重的瓷器碎裂声。似乎是有什么重物落地,伴随着男人吃痛的呻吟。


    陆知铮整个人如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原地,是贺纾安醒了,因为醉酒撞翻了杯子?


    陆知铮死死盯着眼前亮着绿灯的保险柜,只要他花上三秒钟把门拉开,把文件袋抽出来藏在某个角落,再找个机会带上东西连夜逃出去,他就能结束这段长久困扰他的卧底生涯。


    然而,他的脑中却如走马灯一般疯狂闪过近来他与贺纾安相处的画面:


    从贺纾安毫不犹豫派人接昏迷的母亲去医院,安排专家会诊;到不久前在南山墓园,贺纾安拉着他的手,在贺夫人碑前低声说“妈,我带我男友来了”的情景。


    “唔……”客厅里,贺纾安吃痛的声音变得更大,似乎正在干呕,又像是剧烈地喘息。


    陆知铮的心头重重一跳,怀疑是贺纾安的焦虑症又发作了。莫非酒精不仅没能麻痹对方的痛苦,反而成了焦虑的诱发剂?!


    陆知铮看着近在咫尺的保险柜,实在放心不下贺纾安,生怕对方又犯了之前呼吸性碱中毒那样严重的症状,遇到生命危险。


    他咬牙一跺脚,将把手狠狠反向一拧,保险柜重新回到了上锁的状态。他关上暗门,大步冲出书房,心中竟是一阵诡异的轻松。


    客厅里,原本盖在贺纾安身上的羊绒毯已被踢落在地,茶几上的玻璃水杯被掀翻,碎成了一地。


    贺纾安正在沙发上痛苦地扭动,挣扎着想要站身起来,可他的四肢根本不听使唤,胸口剧烈起伏,恍若一条离水的鱼。


    “贺纾安!”陆知铮一个箭步冲过去,甚至没顾上地上的玻璃碎片,一把将那个快要跌落沙发的男人用力抱进了怀里。


    “放开我。”贺纾安的眼睛充血,脸颊如打了腮红,可嘴唇却是死白一片,简直触目惊心。


    他因为难受本能地挣扎着,陆知铮由着贺纾安的手指没轻没重地在他身上乱抓,死死收拢双臂,将贺纾安按在自己的怀中,低声安抚:


    “纾安,是我。我是陆知铮,你的男友。”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贺纾安拼命挣扎的动作有些收敛下来,他那双满是血丝的红眼睛一点一点挪了过来,死死地盯着陆知铮。


    陆知铮搂着他,露出一个略带疲惫的微笑来:“没事了,有我在呢。”


    贺纾安隐隐作痛的大脑仿佛照进了一束亮光,拨开了他混沌的意识,他认出了眼前正紧紧将他抱在怀里的青年。


    贺纾安猛地伸出双臂,抱紧了陆知铮:“知铮!你去哪了?”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声音里的竟带着委屈与无助:“我刚刚怎么找也找不到你……还以为连你也抛下我了,连你也不要我了……”


    陆知铮听他带着哭腔的声音,心中一阵哆嗦。天知道他刚才在偷贺纾安的重要文件,甚至,还一度做好了再也不见贺纾安的打算。他不忍去想如果自己真的这么做了,贺纾安此刻该面临怎么样的绝望。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想要让贺纾安伤心,更不想要加重贺纾安本就严重的焦虑症病情。


    陆知铮轻轻拍着贺纾安的后背安抚:“我在,纾安,我一直在。”


    贺纾安得到安抚,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靠在陆知铮肩头的身体却突然一弓,剧烈地干呕了起来。


    陆知铮连忙半扶半抱着浑身发软的贺纾安去了洗手间,在马桶边耐心地拍着他的背,等他吐完,又接了温水给他漱口,拿热毛巾擦拭着他满是汗水的脸。


    折腾了大半宿,直到凌晨三点多,贺纾安的状态才渐渐稳定下来。陆知铮小心翼翼将他扶回卧室的床上,轻轻关门退了出来。


    这个点不见得打得到车,而A市最后一班地铁早已停运。


    陆知铮实在有些累了,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最后无力地在客厅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躺了下来,拉过毯子盖住身体。


    闭上眼睛,无边的黑暗袭来,尽管身体极度疲惫,可陆知铮却没有半分睡意。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