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贺纾安耳畔的鸣声还没完全消失, 就听到了陆知铮的那句直率的表白。陆知铮说喜欢他,哪怕两人间可能会有再多的不确定。
活了二十多年,贺纾安听过无数人的奉承, 却从未有人像陆知铮此刻这样, 为他挡下了父亲的恶意,大声宣告着对他的偏爱。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心中那一团本以为早已对“家”冷却的火,在这一刻,又因眼前的男人而熊熊燃烧了起来。
如果他和陆知铮在一起,有一个小家, 他是否从此就有了一个遇到困难时无需强撑、可以躲进去寻求安慰的避风港?
陆知铮带贺纾安离开了病房, 来到外间会客厅宽敞的沙发上坐下。
贺纾安的额角全是冷汗,有过上次在法餐厅呼吸碱中毒的惊险经历,陆知铮迅速从随身背包里掏出了一只牛皮纸袋:“要纸袋吗?”
“你还随身带着这个?”贺纾安看到那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袋,不由惊讶,顿了顿摇头说,“我还好,不用了。”
“以防万一嘛。”陆知铮一眨不眨地看着贺纾安的神色,见他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不似之前那回般急促, 才急急忙忙站起身来,“那我给你去倒杯水。”
贺纾安接过了那杯温度正好的温水,滞了一下, 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陆知铮是让他喝水吞药。
贺纾安的心里泛起一股融融的暖意, 就像是冬天在公园里晒到了太阳,整个人都变得暖烘烘的。他就着水将药片吞了下去, 心想,如果是对眼前的男人,他是不是可以真正做一回自己,而不必担心对方的嘲笑?
抗焦虑的药物没有那么快起效,贺纾安低声道:“今天让你看笑话了。”
陆知铮摇了摇头,刚想开口,余光却不经意瞥见了什么。
只见一行清泪悄无声息地从贺纾安那双总是光芒闪耀的桃花眼里流了下来,顺着他有些发白的脸颊,隐没在了西装的布料里。
“你说,”贺纾安意识到陆知铮在看他,背过了脸,擦去了脸上的泪痕,“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多年来,贺广源的话早已像是一剂慢性毒药,深深渗进他的骨髓里。哪怕嘴上再怎么反驳,贺纾安也总是一次又一次从被父亲无情宣判为废物的噩梦里惊醒。
他知道父亲对他并没有多少可以被称之为“爱”的感情,却总是忍不住对其抱有期待。
陆知铮看着贺纾安的样子,不由想起了当年还在读小学的自己。
当年的他,满心以为自己拥有全世界最好的父亲,可骤然梦碎,父亲甚至连一句告别都没有留下,就这样消失在了他的生命里。家里瞬间断了所有经济来源,母亲因为这一巨大的打击伤心过度,还要疲于照顾体弱多病的妹妹。
那时候,家里根本没有人有精力和时间,来顾及他的委屈。
陆知铮被迫离开原来的国际学校,因为难堪的原因,甚至没去和往日的同学们告别。他独自面对完全陌生的公立学校环境,看着完全不一样的教材和课堂,那个刚刚失去了完整家庭的他,也曾像此刻的贺纾安一样,无助地否定自己。
那些躲在被窝里偷偷掉眼泪的晚上,他曾无数次幻想过,父亲突然推开门回来,一切都是场误会,母亲能抱抱他,说他真棒,又或者随便什么人能站出来,拍拍肩膀告诉他:“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
虽然当年的他到最后也没等来那样的人,但至少现在,他可以成为那个撑伞的人。用当年自己最希望被对待的方式,来对待贺纾安。
“如果你都没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有用的人了。”陆知铮突然张开手,将贺纾安搂在了怀里。
“你记不记得,上次去B市出差的时候,多亏了你派人去接我妈,又请医生,才保住了我妈的命。对我来说,你就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
贺纾安长长的眼睫颤了一下,有家人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吗?他有些贪恋这个怀抱的温度,嘴上说的却是:“可是我爸说得也没错……哪怕是上次帮阿姨用的那些钱和人力,说到底,也还是动用了集团的资源。没有贺氏,我什么都不是。”
“不是这样的。”陆知铮忍不住说,“你本来就是贺氏的继承人,又是现任总裁,用贺氏的资源也是情理之中,何必非要分那么清呢?”
他放柔了声音,轻轻搂着贺纾安:“你只是太累了。而且……自己的父亲说出那种话,换谁听到,都会难过的。”
贺纾安看着陆知铮那双泛着柔情的丹凤眼,从前他为了得到父亲的肯定,曾一次又一次地隐忍,从放弃自己一直想走的音乐道路,到被迫接任总裁的位置,与本就关系疏远的大哥形成对立。
可到头来,他真正想要的,原来只是这样来自亲近之人的安慰。
一股强烈的悸动在他的胸中蔓延,贺纾安蓦地撑起身体,扣住陆知铮的后脑勺,用力吻了上去。
“唔——”陆知铮的灰瞳缩了一下,一阵温软的触感从唇间传来,带着贺纾安身上惯有的淡淡乌木香。陆知铮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胸腔中的那颗心,正在疯狂地跳动。
这是他们的初吻,也是陆知铮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唇齿相依的接吻。
“叔叔还在隔壁……”陆知铮试图找回自己残存的理智,压低声音说。
“你管他做什么。”贺纾安一手撑着沙发,欺身将陆知铮压在身下,更用力地吻了上来。他迫切地吮吻着陆知铮的嘴唇,仿佛要就此与他合为一体。
陆知铮只觉头脑一片混乱,在这一年为了母亲的病疲于奔命的日子里,他从未对任何人动过心,甚至以为自己的一颗心早已死了,直到贺纾安的出现,一切都变了。
在这一吻里,他体会到了一种不知该称为心动还是恐惧,但无疑无与伦比的兴奋。
既然贺纾安表现出这么需要他的样子,他何不顺水推舟?何况……这也有利于他的任务。
陆知铮闭上眼,勾住贺纾安的脖子回吻了上去。
两人愈发用力地搂着对方,直到彼此的呼吸都有些紊乱,才缓缓结束了这一吻。
贺纾安退开了些许,指尖轻抚过陆知铮被吻得有些红肿的嘴唇,像是喃喃自语般说:
“自从我妈离开以后,我就……一直想要一个家。我是说,一个真正爱我、不会背叛我的爱人。你懂我的意思吗?”
看着贺纾安眼里那抹如夏日湖面般明亮闪动的光芒,陆知铮却觉得一阵心虚,他当然明白贺纾安是想找一个信的过的爱人,可他却从一开始就不站在贺纾安的那头。
他从来不是贺纾安要找的那个人。
陆知铮牵起唇角,让自己露出了一个笑来:“我懂。我都明白。”
贺纾安看了陆知铮片刻,像是生怕对方不信一般,突然用力握住了陆知铮的手:
“知铮,你听我说。当年我妈的葬礼上,我爸那个负心汉没来的时候,我就对自己发誓,我会对我的伴侣忠诚,一辈子。我绝对,绝对不要成为我爸那样的人。”
关于贺广源没参加葬礼的事,陆知铮第一次看到新闻时就觉得疑惑,如今贺纾安亲口提起,终于忍不住问:“……你母亲当年,究竟是出了什么意外?”
提起母亲的死,贺纾安整个人沉静了下来。他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雪白的天花板:
“那天是我八岁的生日,我妈带我去城郊的觉耀山爬山。到了山顶的观景台,她突然破天荒给了我钱,让我去另一头的小贩那里买冰棍吃。”
贺纾安露出一丝难看的笑:“她平时对我管得很严,不让我吃这些高糖的东西。所以那时候我很兴奋,拿了钱转头就往小贩那头跑。可等我高高兴兴买完冰棍回来,却发现原来观景台的位置,已经围满了一大群人,大家交头接耳,好像在说这里刚刚有人坠崖了。
当时我年纪太小,起初甚至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傻傻地拿着冰棍在人群外张望。就在周围的游客纷纷涌向观景台凑热闹的时候,我突然看到有‘一家人’,逆着人流,匆匆忙忙往下山的方向走。”
“我觉得那个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好面熟,定睛一看,竟然是我爸。他走得很急,大概没看到我。但我却看清了,他正紧紧牵着一个漂亮女人的手。那个女人拉着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还趾高气扬地冲我吐了舌头。
说来也怪,明明之前我还傻乎乎地看着那群围观的人。可就在和那个男孩对视的一瞬间,我突然全都明白了——那女人是我爸养在外面的情妇,而那个冲我吐舌头的小孩,是我爸的私生子。”
贺纾安搭在一边的手骤然收紧了,手背上根根青筋暴起,他紧咬着牙关,连声音都在微微颤抖:“我妈根本就不是什么意外坠崖……她是被他们,被贺广源和那对恶心的母子逼死的!”
陆知铮看着贺纾安那双布满血丝、恨意翻涌的眼睛,倒吸了一口冷气:“那警方后来有说法吗?这么大的事,得立案调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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