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陆知铮准备扶起他时,贺纾安突然死死地抓住了陆知铮的手腕,一双桃花眼泛着濛濛的水汽,比起看他,倒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幻象:


    “妈……”贺纾安嗓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破碎感,“那里太高了,别跳下去,求你……”


    陆知铮的心口猛地一沉。他知道贺夫人当年是坠崖身亡的,可在手机上看坠崖的新闻,和听到贺纾安神志不清的哀求,却完完全全是两码事。


    似乎是感受到身边有人在,贺纾安紧绷的身躯陡然卸了力,滚烫的额头抵在陆知铮的怀中:“我不想继承什么公司,我只想继续拉琴,就和你一样……我好累……”


    陆知铮听他断断续续带着哭腔的声音,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怀里这个原本高傲、此刻却脆弱得像个孩子的男人,突然意识到,贺纾安虽然姓贺,某种意义上,却分明也是贺氏的受害者——


    贺夫人走时那样年轻,又那样蹊跷。而昔日的贺纾安,是否又有别的理想,却因为家人,而不得不改变了轨迹,就像他曾经历的那样?


    陆知铮看着眼前这个烧得满面通红,抓着他不肯松手的男人,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趁人之危去逼问什么保险柜的密码。


    他叹出一口气来,俯身一把将贺纾安打横抱起:“睡一会吧。我现在就带你去医院。”


    两人乘网约车直奔就近医院的急诊,医生诊断是急性肠胃炎引起的高烧,开了两瓶盐水和一剂口服药。


    输液大厅里人声嘈杂,贺纾安闭着眼睛靠在坚硬的塑料排椅上,盐水一点点进入血管,他的嘴唇微微发白,身体不自觉地发冷打颤。


    陆知铮照顾惯了体弱的母亲和妹妹,知道是输液速度太快,导致的身体发冷,立刻调慢了输液滴速。又跑去楼下唯一还开的一家小卖部,买来一杯温水,托着纸杯喂贺纾安吃药:“张嘴,来,把药吃了。”


    贺纾安就着他的手咽下了药片,温水入肚,让他稍微好受了一些,他徐徐睁开了眼,第一眼就看到陆知铮关切地看着他,哑声开口:


    “你先回宾馆休息吧。输完液,我自己会打车回去。”


    陆知铮看他这副憔悴不堪却硬撑的模样,怎么可能放心让贺纾安一个人待在医院,少见地拿出了强硬的语气:“你现在就好好休息,到时我送你一块回去。”


    就在这时,贺纾安袋里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正是晚上拼命敬酒的负责人。他按下免提,对方洪亮的声音当即传了出来:“贺总啊!还没休息吧?正好明天周日,厂里也休息,我带您去这附近新建的水库玩玩,那儿的风景很好,鱼又肥……”


    陆知铮看着双唇发白、浑身无力的贺纾安,目光一沉,没等贺纾安开口,直接拿过了手机:


    “贺总已经歇下了,我是他的助理。贺总远道而来是为了视察工作,周末休息,不安排任何行程,不劳你们费心了。”说完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将手机调为了勿扰模式。


    贺纾安看着陆知铮,目光微微闪动。自从母亲离世后,家里似乎再没有人这样关心过他,更没有人会陆知铮刚才那样,挡在他身前,替他挡掉那些他讨厌的应酬。


    这种反差未免太过强烈——平日里温柔老实、被他调侃也不还口的陆教练,为了维护他,竟然露出了冷硬而护短的一面,一如陆知铮为妹妹在学校里撑腰的那回。


    贺纾安听到自己胸膛里那颗原以为早已麻木的心,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心跳。


    因为输液速度被刻意调慢,原本一个多小时就能挂完的两包盐水,硬生生挂了将近三个小时。等两人回到酒店时,早已是后半夜。


    陆知铮扶着贺纾安在宽大的双人床上躺下,对方虽已退烧,可脸色还是苍白得令他担心,不由道:“今晚我睡你客厅的沙发吧,这样你要是哪里不舒服,就直接喊我。”


    他说完正要转身,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一把拽住。


    贺纾安的嗓音因为高烧后的虚弱而沙哑:“你照顾我这么久,我又不是虐待员工的周扒皮,怎么能让你去睡沙发?”


    他顿了顿,眼神在昏暗的壁灯下显得有些深沉:“既然你说要守着我,不如直接睡这儿。这床很大。”


    “贺总……” 陆知铮攥着手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


    他知道自己应该答应。因为这是一个彻底跨越雇佣边界、和贺纾安拉近距离的绝佳机会,甚至可能是获取密码的捷径。


    可他看着贺纾安那张因为生病而显得灰败的脸,想起对方之前在浴室里的脆弱,事到临头,他的脚下却像是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他真的要当这种趁人之危的小人吗?


    或许今晚并不是一个好时机。陆知铮又转了念头:贺纾安的酒已经醒了,即便还病着,他也很可能根本问不出来什么。万一表现得太急功近利,反而会引起对方的警觉。


    “别叫我贺总了。”贺纾安看出了他的迟疑,朝他眨了眨眼睛,“我们分两床被子睡,不碍事的。”


    陆知铮终究没能抵过那双带着依赖和疲惫的眼睛,低低地应了一声,去柜子里又抱出一床被子。


    熄灯后,房间内一片漆黑。陆知铮本以为自己今晚说不定会辗转难眠,可或许是因为一天的奔波,他很快陷入了沉睡。


    贺纾安听着身侧传来的平稳呼吸声,竟觉得一阵难以言喻的安心。这是他近年来第一次,在没有酒精或是褪黑素的作用下,临睡前感到这么放松。他在心底无声地下了一个决定——


    无论用什么手段,他都要把陆知铮留在他的身边。


    第23章


    次日早上, 贺纾安缓缓睁开了眼,他这一觉睡得极为踏实,只觉一阵久违的放松与畅快。


    他微微侧过头, 陆知铮早已起来, 正坐在窗边的木椅上专注看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清晨的阳光斜斜洒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纤长的睫毛染成了金色,那双灰眼睛美丽而安静,一点觉不出健身教练的影子,反带着浓浓的书卷气。


    贺纾安看得有些如迷,没舍得打破这一刻的静谧, 直到陆知铮察觉了动静, 转过头来。


    “你醒了?”陆知铮放下了文件,走上前来,伸手探了探贺纾安的额头,昨晚灼人的烫意早已不复,“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贺纾安的目光扫向窗边那叠纸,“你在看什么呢,这么专心。”


    陆知铮吞咽了一下:“……一篇文献。”


    贺纾安笑了笑:“原来健身教练还要看文献?”


    陆知铮不自然地扭头,避开了他的视线:“是以前实验室里的同门给我发的, 我顺便看看。”他说着, 将那叠满是数学公式和复杂图表的纸塞进包里,低声说,“你说得对, 其实我早就不需要看这种东西了。”


    看着陆知铮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落寞, 贺纾安的心像是被刺了一下。


    如果不是家庭变故, 眼前的男人或许会一路深造,能在实验室里探索科学的前沿, 而不是在健身房里服务顾客,更不是在这个小城市里给自己当保镖。


    想到这里,贺纾安突然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想要弥补的冲动,脱口道:“陆知铮,你家里的困难有什需要的,缺钱还是缺人脉,我都可以帮你解决。等回了A市,你就回学校继续读书吧,以后别再给我当什么教练了。”


    陆知铮呆住了。


    这确实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也是他本该有的人生轨迹。


    面对贺纾安的这个提议,他心中涌起了一阵强烈的动摇,他无疑想要重回实验室,去继续他被迫放弃的理想。


    陆知铮试图让自己冷静,抿着唇从包里取出了昨晚新买的水银温度计,塞进贺纾安的嘴里,轻声叮嘱:“别说话。”


    贺纾安含着温度计,果真噤了声。他靠在床头,姿态慵懒,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却没闲着,专注而灼热地凝视着陆知铮。


    陆知铮被他盯得心尖发颤,想移开视线,手腕却突然被贺纾安的掌心扣住。贺纾安并不用力,只用指尖缓缓摩挲过陆知铮腕骨处突起的那一小块骨节,含着温度计的嘴里,发出一阵调情般的轻哼。


    陆知铮的呼吸变得有些乱,感受到贺纾安的视线正肆无忌惮地在他唇上巡视。他清晰地听见了自己胸腔内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动摇着他的决心。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想:或许他并不一定需要完成沛先生的任务,如果转而向贺纾安寻求帮助,是否也一样能救下他的母亲?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他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那些让母亲患上重病的药,不正是出自眼前这个男人的家族企业吗?他帮沛先生找到那么文件,除了为他母亲,也是为了搜寻出贺氏为了利益而埋下血债的证据。


    如果他就这么接受了贺纾安临时起意的施舍,去完成他自己的梦想,又置他母亲、还有无数和母亲一样受害者遭受的病痛于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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