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一阵轻微的关门声后,周若兰离开了这间屋子。
听到贺纾安走来的脚步声,陆知铮没有回头,只是麻利地将腌好的牛肉倒入热锅。瞬间升起的白烟模糊了他的神色,陆知铮可以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温和随意,就好像他会对家人说话的语气:
“周先生不一起吃中饭吗?”
“好问题。”贺纾安笑了一声,双手抱臂靠在门框边,“我好像还从没留人在家里吃过饭。”
陆知铮炒菜的手顿了一下。他扫了眼这间连餐盘都像是艺术品的厨房,对比贺纾安晨间那碗不知该不该说敷衍的速食麦片,竟觉出了一种荒谬的孤独感。
但下一秒,他就记起了他的任务,而他要做的,正是顺水推舟地利用这种共情。
“那我是第一个有此殊荣的客人吗?”陆知铮侧过头,对贺纾安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关切的微笑,“一个人吃饭总有些没滋没味,家里的饭,还得有人一起吃才香。”
贺纾安的表情似乎松动了一下:“是吗。”
陆知铮没有错过贺纾安神色细微的变化,心中暗想,只要让贺纾安习惯了他在这间屋子里的存在,他早晚会有机会独自进入那个书房。
三菜一汤陆续上桌:青椒牛肉、酸辣柠檬虾、白灼菜心,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番茄牛腩汤。
贺纾安看着这一桌热气腾腾的家常菜,惊讶道:“这么短时间,你一个人做了这么多?”
陆知铮一边盛饭,一边故作无意般说:“习惯了。以前我妈上班忙,一家人的晚饭都是我做的。那时候我妹最喜欢看我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还给我打下手,她说那样才像个家。”
他恰到好处地微笑了一下:“我也这么觉得。”
“你不容易。”贺纾安顿了顿,语气里竟带了一丝隐秘的艳羡:“不过……能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总归挺热闹的。”
贺纾安看着陆知铮在厨房里过分娴熟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温顺又妥帖。
他想起陆知铮为了家人的种种付出,尤其是为了母亲医药费的拼命,那股近乎执拗的坚忍与担当,竟有种动人心魄的力量。
他见过太多为了名利试图博他青睐的人,他们或许皮相更加精致,手段更加圆滑,却从未有人能像陆知铮一样,让他真切感受到一丝“家”的气息。
如果能把陆知铮留在身边,是不是他这处冰冷如样板间的住处,也能沾染些许真正的烟火气?
这个关于家的念头一冒头,便再压不住。于是他看向陆知铮,状似随意地开口:
“明天上午,白彰英在帝华商场楼上的酒店项目开业剪彩,我作为股东之一也要出席,到时你也一起去吧。”
陆知铮一愣:“我也去?那都是些商界名流,我去……”如有可能,他更希望贺纾安能让自己在这个房子里等他,这样他就能好好研究一下书房到底哪里藏了保险柜。
“你已经答应过我,要做我全天候的私教。” 贺纾安略微倾身,目光灼灼,“何况,我想让你去。”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陆知铮再没有不去的道理:“好。”贺纾安得偿所愿,笑眼弯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到嘴里。
陆知铮有些紧张地问:“怎么样,合你口味吗?”
“很好。”贺纾安又夹了其余几碗菜,细细品尝,而后认真道,“比我去过的私房菜馆都要好。”
“我怎么能跟大厨比。”陆知铮嘴上这么说,心底却漾开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这种感觉很陌生。从小到大,他拼命“懂事”,洗衣做饭、照顾辅导妹妹,还维持自己的成绩名列前茅,然而所有这些,都好像被视为理所当然一般。
妹妹理所当然觉得他就是这样一个优秀的哥哥,母亲理所当然觉得他就是这样一个懂事的孩子。
他压根没想到,那么多年来来,第一个对他做的菜郑重肯定的,竟然是他的任务目标。
贺纾安浑然不觉他内心的波澜变幻,低头喝着热乎乎的番茄牛肉汤,由衷赞道:“什么大不大厨的,也都是流程化操作而已。我看你这个水平,想去的话学两天就能上手。”
陆知铮看着贺纾安,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又松。他承认自己对眼前这个干什么都好看的男人有那么一刻的心动,可那又能如何?
他的父亲曾是世界五百强的驻华高管,初中学历的母亲却只是公司大楼外小卖部的收营员。两人有一个童话故事般的开场,可结果又如何?
有过父母的经历,陆知铮可太清楚那种阶级间的鸿沟了。
贺纾安这样的人,即便此刻表现出几分温情,大概也只是上位者随性而至的消遣,又或是富家子弟见惯了各路型男美女后,对他这样的穷人生出的一丝新奇感。
更何况,对方姓贺。贺氏集团生产的劣质药,就是母亲病情恶化的始作俑者,是他家一切厄运的开端。
陆知铮看着贺纾安在灯下如明星般的眼眸,在心里发出一声无力的叹息:
如果你不是贺氏的总裁,只是一个普通人……那该多好。
次日七点不到,陆知铮刚起来吃了早饭,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是贺纾安发的消息:“在干什么?”
陆知铮一愣,昨天他十点去贺纾安家里,对方连衣服都没换,他还以为贺纾安是每天睡到自然醒的类型,不知道今天怎么回事。
陆知铮立刻回复:“刚在家里吃完早饭。”
“正好,”贺纾安回道,“我就在你家楼下的路口。”
陆知铮披上外套冲下楼,那辆显眼的帕拉梅拉正停在街上,与周围喧闹的菜市场格格不入。贺纾安降下车窗,鼻梁上架着墨镜,朝他挥了一下手。
陆知铮觉得贺纾安看起来和平常不太一样,他在副驾偷偷觑了片刻,意识到这不同感大概源于今天的贺纾安一直没有笑。
是心情不好吗?陆知铮暗暗猜想。
帝华商场高层的酒店剪彩现场,白彰英作为东道主也早早到了现场,一身带着刺绣的西装,显得意气风发。
“贺总大奖光临啊。”白彰英笑着迎上来,看到贺纾安身后跟的陆知铮,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陆教练也来了。”
陆知铮尴尬地笑了一下,不愿去想他和贺纾安一大早同进同出,在旁人眼里究竟意味着什么。
侍者端来了各个口味的气泡水,白彰英和贺纾安轻轻碰杯,他的语气真诚了几分:“生日快乐。”
陆知铮滞了一下,下意识朝贺纾安看去,今天原来是他的生日?
随着白彰英开口,周围那些一直伺机寻找机会的宾客也纷纷围拢上来,“贺总生日快乐”的祝福此起彼伏,一件件包装精美的礼盒被送到贺纾安的面前。
贺纾安将墨镜摘下来,礼貌道谢。陆知铮立刻发现贺纾安的眼睛微微有些充血,上面满是血丝。
在这喜气洋洋的氛围中,贺纾安的唇色却透出些许苍白,那双平日里深情款款的眼睛里,也透着些许淡漠。
陆知铮看他这副模样,有点想问问贺纾安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白彰英已经先一步上前,挡住了几个试图敬酒的商人,来到贺纾安身边低声说:
“一会剪彩结束,我整个下午都有空,到时陪你一起去南山墓园看看阿姨?今天这日子,你一个人……”
“不用。”贺纾安拒绝了,“早上我已经去过那里了。”
陆知铮在旁边低着头,将两人的这段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难怪贺纾安今天早起,脸色又显得那么憔悴,原来是早早去了墓园看亡母。
只是一般人会专门选在生日这天去扫墓吗,又或者贺纾安经常去扫墓,以至于连生日这边也不错过?
贺纾安最后仅在剪彩仪式上露了个面,便带着陆知铮出了酒店大堂,来到了电梯间。
“贺总,”陆知铮率先按下了下行键,打破沉默,“刚才听到白总提了您的生日,抱歉,我不知道原来是今天,没给您准备礼物。”
“我不过生日。”贺纾安目光虚无地看着前方,“这种日子,本来也没什么好过的。”
陆知铮能感受到贺纾安不想提这件事,便识趣地没有深入。
“对了,之前健身论坛那个帖子,”贺纾安换了话题,“在删帖之前,我让人查了一下IP,地址是金台大学的<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网。你对此有什么想法吗?”
陆知铮的眉梢僵了一下。金台大学,他的脑海里几乎瞬间浮现出了谭觉新的脸,两人才在校友会那天有过一次激烈的矛盾,之后谭觉新更是几次三番阴阳他和贺纾安的关系。
可没有证据,陆知铮也不愿随意指认:“……我也不确定。”
“一会儿去我家电脑上,看看更具体的IP溯源数据吧。”贺纾安进了电梯。
陆知铮的心重重一跳,抬脚跟上去。
去贺纾安家的电脑上看,那不就意味着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入那间书房了吗?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连连点头:“好,谢谢贺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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