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铮的视线掠过贺纾安的手腕,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那只,这对表在昏暗的车厢里折射出亮光,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聚会已经结束,陆知铮生怕一会儿开车磕碰了这名贵的表,于是悄悄摘下手表,放进了西装内袋,正贴着心口的位置。


    十来分钟后,手机震动声打破了车厢内的沉寂。贺纾安拧着眉睁开眼,看了一眼消息,嗓音沙哑:“去帝华商场,白彰英说有份文件要让我签。”


    车子驶入地下停车场,已临近商场关门时间,地库里人与车都少得可怜。


    贺纾安似乎还没醒酒,下车时步履依旧有些虚浮,陆知铮绕过轿车去扶他,男人的大半个身子的热度隔着布料传了过来。


    “你不用送我,留在车里吧。”贺纾安喃喃说,一副不清醒的样子。


    “贺总,别开玩笑了,”陆知铮架着他,有些无奈地说,“我送你上楼,再去便利店里问问有没有醒酒药?”


    两人刚过一个拐角,陆知铮的余光突然敏锐地瞥见水泥柱后一个红发的人影。


    他猛地转过头,正见吴皓从柱后鬼鬼祟祟探出头,手里高举着手机,镜头死死对着贺纾安,或许是想拍下“贺氏总裁烂醉如泥”的丑态。


    陆知铮甚至来不及思考,已经猛地收紧了手臂。他将贺纾安按进怀里,一个转身,用自己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吴浩的拍摄。


    “咔嚓”一声,闪光灯在不远处亮起。


    贺纾安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就是陆知铮那双冷如寒铁的灰眼睛。


    “放心,我没让他拍到你的脸。”陆知铮低声说。


    他转过头去,死死盯着躲在柱子后的吴皓:“吴皓,给我出来。”


    吴皓本就做贼心虚,被这么指名道姓地一喊,闪光灯又亮了两下,当即仓皇朝地库出口逃去。


    有醉酒的贺纾安在,陆知铮没有追上去,回头安抚说:“好了,没事了。”


    “你刚刚为什么要帮我挡拍?”贺纾安在陆知铮怀里,仰头看着对方,从这个角度看,他的目光比平日更加专注,近乎虔诚。


    陆知铮的心跳得厉害,觉得醉酒后贺纾安少了平日的凌厉,眼角微微发红,让他愈发心动。他别开视线,干巴巴地说:“我今晚是你的保镖,保护雇主是我的职责。”


    “只因为是保镖?”贺纾安直起身来,两人的视线高下逆转,贺纾安的声音带着酒后的磁性,在陆知铮的耳边撩动。


    陆知铮连呼吸也乱了,睫毛轻颤:“……贺总想要我怎么说呢?”


    “刚才你抱我好紧。”贺纾安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我还以为,你对我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陆知铮的脸“腾”一下红透了,局促地松开了环着贺纾安的手。贺纾安瞥见他那截空荡荡的手腕:“我送你的表,你不喜欢?”


    “怎么会,是我怕磕碰,所以收起来了。”陆知铮说着便伸手去掏西装内袋,生怕对方误会。


    贺纾安摆摆手:“比起这个,之前我让你看的那个公文包呢?”


    陆知铮连忙从车后座里取出了那个包,贺纾安意味深长地看了那包一眼,反手把它压在陆知铮怀里:“在车里守着它,哪儿也别去。等我回来。”


    等陆知铮开车到贺纾安的小区楼下时,时间已接近凌晨。


    他将那个公文包郑重交还给贺纾安,贺纾安接过包,指尖在提手上摩挲了一下,似笑非笑地调侃:“这么久,有没有忍住偷看一眼?那里头可是有能让你下半辈子都衣食无忧的秘密。”


    “当然没有,这里头是贺总您的东西。”陆知铮喉结滚动了一下,“贺总,要不——我送您上楼?”他竭力推销自己,“我很会照顾人,可以帮您……洗漱,还有,额,换衣服。”


    贺纾安轻笑一声,当着他的面给网约车下了单:“时候不早了,早点回去,我的保镖先生。”


    看着陆知铮的身影走远的那一刻,贺纾安身上的醉态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回到家,径直走进书房,从抽屉里取出一副医用的乳胶手套戴在手上,缓缓拉开了那个公文包的拉链。


    包里其实并没有什么所谓的“董事会决议”,只是一份往年地普通会议记录。


    只是在放进公文包之前,贺纾安在记录每一页纸上都喷了肉眼不可见的荧光粉。只要陆知铮翻动过哪怕一页,都会在纸上留下不可消除的痕迹。


    贺纾安关灯坐在黑暗中,手中转着一只紫外线灯,却迟迟没有按下按钮。


    如果开灯后,纸上真有陆知铮翻动的痕迹,就说明这个小间谍彻底露出了狐狸尾巴,从此他也在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只需让对方彻底滚出他的生活。


    明明这一切如此简单明了,可他的内心深处,却仍有一个声音叫嚣着,让他再等一等。


    “陆知铮。”贺纾安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法呢喃,“可别让我失望啊。”


    “啪”一声,紫外线灯打开,幽蓝的光束瞬间对上了桌上的文件。


    贺纾安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检查得极其仔细。纸张边缘平整如初,粉末分布均匀,没有任何被翻动过的痕迹。


    陆知铮当真没碰过这份文件。


    贺纾安关掉紫外线灯,靠在椅背上,脑海中又浮现出陆知铮的身影:有在地库里猛然为他挡住偷拍时的冷厉,有被他一句玩笑羞得满脸通红的可爱,还有在冷风中,小心翼翼扶着他走向停车场的温柔。


    贺纾安自嘲地想,原来在这个尔虞我诈的圈子里待久了,看到陆知铮这样笨拙却纯粹的人,竟会让他觉得弥足珍贵。


    他看着窗外皎洁的月亮,喉间突然溢出一声轻促的笑,那里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松:


    “……还真是个老实人。”


    第12章


    与此同时,城中村的出租屋内。


    陆知铮刚回家冲了个澡,就急急忙忙取出了西装内袋里的手表,小心放进表盒里,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贺纾安,打字道:“贺总,您买的表我有好好收着。”


    贺纾安很快发来了一条语音:“你发手表的照片做什么,谁知道你是不是已经偷偷卖了。”


    不知是不是喝过酒的原因,贺纾安的声音沙哑之余,听上去似乎还带着几分高兴,特别是拖着尾音的最后一句,简直像是撒娇一般。


    陆知铮吞咽了一下,飞快打字:“您醉了。”他斟酌了一下,配了一个小鸟系列的“晚安”表情包过去。


    “我清醒得很,我在想,今晚的保镖还真是找对人了。”贺纾安的语调微微上扬,“对了,我想看你戴着手表的照片。”


    陆知铮听他颠三倒四的话,觉得贺纾安不但醉了,还醉得不清。可既然贺纾安要求,他还是将那块颇有些分量的表戴回了手腕。


    打开相机,却发现他的出租屋实在太小,如果要把手拍进去,哪个角度都能拍到大半个房间。他举着手机转了一圈,发现唯独浴室里还算整洁体面。


    陆知铮想了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带着表的左手搭在锁骨上,对着镜子调整角度,挑了看起来最暧昧的一张照片发过去。


    贺纾安点开陆知铮发的那张图,只见对方莫约刚洗过澡,一头湿法还滴滴答答淌着水,身上只穿了件小背心,大大咧咧展示着胸肌和锁骨,一只节骨分明的手上戴着他送的那只黑银腕表,整张图透着一股撩人而暧昧的气息。


    “陆教练之前在车上摘下表,”贺纾安打来语音电话,“就是为了专门到浴室里给我展示?”


    陆知铮的耳根瞬间烧得通红,窘迫地抓紧了床单:“不是……只是我家里太乱了。”他顿了顿,轻声说,“时候也不早了,您也早点休息吧。”


    贺纾安没接他的话,突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问了一句:“你这么晚才到家,家里人会等你吗?”


    “我最近都是一个人住。”陆知铮想了想说,“但回老家的话,会的。”


    “挺好。”贺纾安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我小时候也有人等。”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陆知铮差点以为通话断了,才听到贺纾安故作轻松地说:“后来就没有了。”


    陆知铮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知道贺纾安的母亲早年就已去世,至于对方的父亲……不久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公开承认私生子的新闻还历历在目。


    陆知铮想起那晚贺纾安在健身房角落默默看与亡母合照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一个人住,就是这点不好。”他试图去安慰贺纾安,说出来的话,却连自己都觉得单薄无力。


    “不聊这些。”贺纾安轻笑了一声,“明天你有时间吗?”


    陆知铮听他恢复了平日的语气,暗暗松了口气:“明天我还是上白班。如果贺总您有需要,可以晚上——”


    “我说的就是上你的私教课。”贺纾安说。


    陆知铮点开日程表,明天的课时早已排得满满当当,唯一空出来的那一小时,是他留给去便利店买面包的午饭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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