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挑衅般的晃了晃手里的彩纸。
秦玖没有动作，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四月看似云淡风轻的掀开彩纸，但轻颤的手早已暴露了她的不安和彷徨。
“6月5号，今天乖乖吃药了。”
“7月2号，小七今天发烧没有钱了，没关系，小七明天也会乖乖吃药的。”
“5月13号，今天医生让我输血，可是血好贵啊，小七以后一定乖乖吃药。”
“8月8号，今天的检查很棒哦，小七每天都在乖乖吃药。”
“10月30号，小七今天不是故意不吃药的，等明天发了工资，小七一定第一时间去买药。”
四月一字一句的念着，偌大的包间霎时落针可闻。
秦玖难以置信的走上前，“你给我，你都在说什么？”
四月抢过罐子，“你不怀疑这又是我们在串通骗你？”
秦玖双眼通红，不顾男女有别，强硬的想要把那些东西全部抢过来。
争夺间，玻璃罐子掉在了地上，啪的一声，罐子碎开，里面那五颜六色的小星星也跟着散了一地。
秦玖发了疯似的一颗一颗全部捡起来。
锋利的玻璃碎片划破指尖，他却置之不理的继续捡着。
“队长，你的手——”众人不知所措的看着这一幕。
裴教练有意上前阻止，但刚踏出一步，就被秦玖的动作给吓了回去。
秦玖生怕别人跟他抢，越发不顾那些碎片疯狂的把小星星抓进手里。
四月望着他鲜血淋漓的双手，脸上的笑更带了几分凄凉，“小七从来没有跟我在一起过，他只是骗你的，他想让你走，让你离得远远的。”
秦玖颤抖的揭开那些折好的小星星，每一个上面都写着简短一句话，像是他在无数个漆黑无光的夜晚里无人倾诉时的自言自语。
“该怎么告诉你呢，你可能不记得了，有一次你去外地打比赛，你可能还在青训营，只是一个刚刚有了些许成绩的青训生，穷山恶水出刁民，你可能不知道你早就被一群混混盯上了。”
秦玖动作一停，似乎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四月抹去眼角的泪痕，继续道：“那天晚上，小七被人堵在街角，他身上穿的是你的衣服，你知道那群人对他做了什么吗？”
秦玖摇头，麻木僵硬的摇头，几乎一路膝行的爬到了四月面前。
四月抬起自己的双手，“他被那群人拔掉了六根手指甲，十指连心啊，秦玖你知道那有多疼吗？”
秦玖仿佛也被砍断了手脚那般，怀里的小星星噼里啪啦又散了一地。
四月哽咽，“他不敢让你知道，随随便便处理了伤口，怕那群人再去伤害你，每天晚上就堵在那个路口，见一次打他们一次，直到把他们打到离开西街。”
秦玖想不起那是什么时候，他只知道小七有一段时间确实是很奇怪，长时间不回家，就算回家也直接跑回房间睡觉，说是什么读书累了，打工累了。
“因为没有得到治疗，他的双手开始溃烂发炎，那个黑诊所的医生更是吓唬他再这么下去就要截肢残疾，他丧心病狂的开了一大堆没有效果的药，其中有好几种禁用抗生素。”
四月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纸，“那些报告单小七都撕了扔了，这几张还是我送他去医院时藏起来的。”
秦玖抢过，指尖的血模糊了许多字，但依旧不妨碍他看清最后的病情分析。
再生障碍性贫血。
四月咬了咬唇，绝望的扭过头，“本来都要好了，小七来燕京的时候，最后的几次检查都很正常。”
秦玖一页一页翻过，有些是两年前的，有些是一年前的，每一张都是血检异常，严重贫血。
他不敢相信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七会经历那么多痛苦，他那么怕疼的一个人，是怎么忍下那些锥心刺骨的骨髓穿刺！
【九哥如果我是生病了，你会原谅我吗？】
【九哥我都是骗你的，我在装病骗你，我以为装可怜你就会原谅我了。】
【九哥，你就忘了我吧……】
秦玖绝望的摇头，“不是，不该是这样的，小七他怎么能骗我？”
“秦玖，没钱真的活不下去，那两年他为了治病，一天二十个小时都在挣钱，可是没学历没经验，他干的是最脏最累的活，挣回来的还不够一天的药费。”
“钱不够了，他就只能停药，一停药，他就会发烧出血。”
“可是他都没钱了，他还要重新租回你们曾经的那个家，他就在那个家里，日复一日，苟延残喘。”
“我去找他，我找最好的医生，会治好的，一定会治好的。”秦玖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
四月拽住他的胳膊，“秦玖，没用了。”
“这个病能治的。”秦玖甩开她的手。
四月加重声音吼道：“他被人捅了一刀，没用了，什么都没用了。”
秦玖起身的动作一停，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这两日没有好好休息，所以精神错乱，以至于耳鸣幻听。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检查报告，麻木的自言自语着：“再障能治好的，这不是白血病，他能治好的。”
“他不是因为这个病要死了，他是器官衰竭没救了，他真的没救了，秦玖，你的小七他要死了。”
“不可能。”秦玖扶着桌子狼狈的爬起身，最后又蹲下去默默的把那些小星星捡起来。
玻璃渣子划破皮肉，满地都是晕开的血。
“我去找医生，慈安有全国最好的医生，小七会没事的。”
第94章 遗言
医院：
沈璟带着沈宁回了病房。
沈宁靠在床头，他说不上疼，就是止不住的发抖，很冷很冷，像是全身上下的血液，只剩心尖一点暖了。
沈璟刚把人抱回床上，就看见被子上掉落的白纸，白纸上血迹斑斑。
沈宁顺着他僵硬的视线看去，欲盖弥彰的想要把那封还没有来得及写完的遗书藏起来。
沈璟抢先一步拿了起来，明知故问道：“宁宁，这是什么？”
沈宁装傻充愣道：“闲着没事，写写画画而已。”
“宁宁，我不傻。”沈璟压抑着情绪，哽咽道：“你有什么想说的直接告诉大哥，大哥会想办法替你做好的。”
沈宁顿了顿，点头道，“大哥，我没有多少钱，身上就只有离开家时你们送的那套房子和两百万现金。”
沈璟坐在一旁，安静的倾听着。
“大哥，东城的那套房子，我想留给四月，阿姨生病了，叔叔没有固定工作，四月她是个可怜的女孩子，我不想她以后出嫁后被人欺负了也没有个栖身之所，女孩子有房子才有自己的退路。”
沈璟点头，“大哥会帮你处理的。”
“你们给我的那张卡里还有两百万，本来是要给九哥的，他现在应该不需要了，你能帮我捐出去吗？”
“小七想要捐给谁？”
沈宁挤着笑，“就捐给那些千里寻亲的可怜家庭吧，我希望每个跟我一样被拐卖的孩子都能早日找回自己的亲生父母，我希望每个想念自己孩子的父母都能一家团圆。”
沈璟恍若被什么东西一箭穿心，他愧疚的低下头，滚烫的液体疯狂的涌出眼眶，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一遍又一遍的用力点着头。
沈宁缓慢的挪到了床边，他抱住了沈璟的头，安抚道，“大哥，我以为我是孤儿，我没有想到临死前还能见到你们。”
“宁宁，对不起，是大哥没用，大哥治不好你，大哥真的没用。”沈璟再也绷不住了，无助的趴在沈宁腿上，痛哭失声。
沈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哥，我已经很幸福了，我爱过，也被爱过，我看过最美的花，也尝过最甜的糖，我也会永远留在我最幸福的地方。”
“宁宁——”
“大哥，我们该出发了。”沈宁意识昏沉，下意识的往床边移了移，“我要撑不住了。”
沈璟慌乱的扶着他摇晃的身体，惊恐道：“宁宁，你再撑一会儿，我们马上就走。”
沈宁指了指不远处的沙发，“我的娃娃。”
沈璟将人抱到沙发上。
沈宁将冠军娃娃圈在怀里，嘴角微微上扬，“大哥，如果等下我弄脏了，麻烦帮我洗一下。”
殷红的血一滴一滴的从嘴角滑落，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这句话那般，稀稀拉拉的全部晕开在娃娃的头上。
沈璟颤抖的点头，“宁宁放心，我会给你洗的干干净净。”
“叩叩叩。”敲门声响起。
助理有些震惊的看着这一幕，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公事公办的冷静态度，他道：“总经理您需要的救护车已经安排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沈璟等不及了，把人抱起，匆匆忙忙的往外跑去。
沈宁的脑袋无力的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努力的睁开眼睛，他看着身后那条路越来越黑，越来越静，最后嘭的一声，光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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