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作为执掌审判庭的判官,心中的正义和良心告诉我,无辜的绪佩斯应该被赦免;可作为冥神,我与命运女神,乃至所有的冥神都誓死捍卫生死秩序。”


    “臣鲁钝,无法裁决这个案子,如今双方僵持,臣恳请陛下圣裁!”


    冥王却出神的看着天外:“嘘,你们看……”


    看什么?诸神面面相觑,在同事们的脸上看到一脸茫然。


    高台帘幕后,冥王大手一挥,天上的云被拂开,一面巨大的水镜出现在天穹上。


    巨幅画卷缓缓拉开,是张珀熟悉的塔那罗。塔那罗是一座山城,易守难攻,在山海环抱之间。


    镜头一转,山脚下,一位白发苍苍的干瘦老妇人,穿着破旧整齐的衣服,风尘仆仆,跪在塔那罗的山脚下,她的额头肿了起来,鲜红的血覆盖了干涸的血痕,她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一步一叩首,虔诚的跪拜前行。


    她不识字,从来也没出过远门,儿子死了之后,她日夜哭泣,眼睛也哭坏了,没人知道这样一个照顾自己都困难的老人,是如何一步一磕头,从泰格亚千里迢迢的走到这里。


    “妈妈~”看到这一幕,本来安静的绪佩斯突然情绪崩溃了,他不顾一切的朝天边的幻影扑上去,声嘶力竭的扑向母亲,就像小时候每次回家,在门口等着他的妈妈,那个时候,他总是高高兴兴的扑进妈妈的怀抱。


    裁决庭的卫兵按住了他。


    泰格亚是雅典娜的城邦,整个城邦侍奉的唯一主神是智慧女神雅典娜,为了拯救自己的孩子,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暮年,背弃了自己一辈子的信仰,转而信仰可怕的冥王,为此她被视为异端,被视为不详的死亡使者,恐惧的人群把她驱逐出了泰格亚。


    她心智坚定,一步一个长头,从泰格亚一路叩头到达塔那罗,只因为听说这里有人世唯一一座的冥王神庙,冥王曾在这里显现神迹。


    她走了很久,久到她已经不知道时间,她一路上风餐露宿,渴了就随便喝几口河水,饿了就随便啃两口干粮,靠着一双腿,一口气,硬是走到了塔那罗。


    城门近在眼前,可这山路好长,她的力气耗尽了,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白发苍苍的母亲,气若游丝,她抬头看天,天上的太阳怎么变成了三个。


    天旋地转间,她再也支撑不住,昏迷在了山路上。


    意识消散前,她竟然笑了,似是解脱:“这样也好,绪佩斯回不来,我就去找他。无论是生是死,我们母子在一处就行了。”


    “儿子,黄泉路上冷,别怕,等一等妈妈,妈妈把怪物都赶跑!”


    “嘤咛~”一声,一只肥美的小黑狗,扭动着胖乎乎的小腿,从山路上跳下来。


    它小碎步跳到绪妈妈身边,用自己粉色的大舌头舔着她的脸,用自己毛绒绒的大头使劲拱着绪妈妈。


    似乎医生在做急救。


    一个背着猎弓,猎户打扮的黑发青年紧跟其后,扶起绪妈妈,摘下腰间的水壶给她喂水。


    “老人家,老人家,”


    绪妈妈悠悠醒来,看到的就是一位带着小狗的年轻猎人。


    “谢谢,谢谢!”


    黑发青年摇了摇头:“老人家,你看着不像是塔那罗人,来这里干什么?”


    “我听说冥王陛下显灵了,想来这里拜一拜。”


    黑发青年笑的温和:“世上本没有鬼神,那些都是祭司搞出来骗人的鬼把戏。”


    绪妈妈:“或许吧,家里没病人自然不信鬼神,家里有病人,”想到自己可怜的儿子,绪妈妈的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能想的不能想的法子,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要试试。”


    黑发青年似有动容,眼中流动着某种压抑的情绪,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整个宇宙最尊贵的瑞亚王太后。


    他们和二代泰坦神打了十年,克洛诺斯败局已定,胜利就在眼前。


    他生命中最血腥最黑暗的那一夜,是瑞亚把他骗了出去,骗到了克洛诺斯为他精心准备的陷阱里。


    他本来和克洛诺斯打的不分上下,瑞亚帮他的丈夫按住了自己,才使得那柄神谱化成的匕首,那连神王都可以诛杀的死亡,刺入了他的胸膛。


    黑发的青年温和的给自己的信徒拍了拍背:“母亲,你的愿望是什么?”


    绪妈妈:“我想要绪佩斯活过来,只要我的孩子能活过来,我愿付出任何代价,即便是我的生命。”


    这样的母亲,这样温暖的怀抱,为何他从未有过?


    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一滴泪从黑发青年的眼角滚落,化成一粒鲜红的宝石滚落在草丛里。


    黑发青年摇了摇头:“儿子永远不会拒绝母亲的愿望,冥王是死亡的主君,也是母亲的儿子。”


    冥王应许了她的祷告。


    “你已经太过于疲累,去休息吧,母亲,等你醒来,就能看到你心心念念的人了”


    一阵风过后,青年和小狗轻烟一样的消失了,山路间空无一人,只有群山之间,塔那罗城头黑金大旗在风中飘扬。


    冥界  裁决殿


    绪佩斯情绪平静下来,他双手合十,跪倒在冥王面前,作为一个脆弱的新生灵魂,此地诸神的赫赫神威让他痛苦不堪,只有躲在张珀身后,灵魂的痛苦才能缓解几分。


    可此刻,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当一只缩头乌龟了。


    他的朋友们,为了救他,连命都不要了,闯入冥界,是时候承担作为一个男子汉的责任了。


    “仁慈伟岸的冥王陛下,人和神的君父,我自愿,我自愿永远留在冥界为奴为仆,恳请您不要处罚我的朋友们,他们强闯冥界,都是为了救我,我是这一切的源头和祸根,我愿意承担一切罪责,请您放我的朋友们离开冥界,罪奴唯一的心愿,是乞求慈悲的陛下,允许我再见母亲一面,和她告别。”


    “你在说什么鬼话,绪佩斯,我们怎么可能抛下你。”张珀拉住他。


    绪佩斯按住了张珀的手:“张珀,谢谢你,有你这个哥们,我这一生值了!人间有人间的法律,冥界有冥界的秩序,我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回不去了。我是想活,可是若你们为了救我,都死在冥界,我死都不瞑目。”


    普鲁托看着台下的年轻人们争执不休,嘴角流出一丝笑意:年轻真好啊!有朋友相伴,有理想长存。


    他重重的一敲法锤:“我有说要把你们都扣留在冥界吗?”


    这个意思是,张珀和绪佩斯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惊喜。


    帘幕后的冥王声如沉玉:“绪佩斯,你有一个好母亲,我已经允诺了你母亲的祈祷,允许她的儿子回到她的身边。当你在人间所有的心愿都了却的那一日,死神的眷属会为你重新照亮生命的归途。”


    帘幕后的冥王从王座上站了起来:“现在,回去吧,回到你母亲的身边,生和死的秩序不能逆转,被死亡法则束缚的灵魂不能离开冥界,朕允许你躲在阿瑞斯的影子里,离开冥界。”


    三位天神和绪佩斯高兴的跳了起来。


    “不过,作为长辈,我要给你们一个忠告,在踏出冥界大门之前,不要回头,否则,你就会和奥菲斯的妻子一样,变成一座石像。”


    说完这句话,冥王,裁决厅,还有那象征着扑朔迷离命运的三重螺旋,都消失了。


    天地间只剩下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大河,大河两岸无尽的芦苇和水仙。


    “这下我们该往哪里走?”四个路痴都呆住了。


    “这边,看这边,珀尔,”宁静的勒忒河中,一尾美丽的人鱼从水中跳出来,她有着一条世界上最美丽的蓝色鱼尾,张珀惊喜不已:“达芙妮,怎么是你。”


    “裁决殿开庭开了两个月,你们的故事早就传遍冥界的大街小巷了”达芙妮星星眼:“珀尔,你好棒!我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神!”


    “为了见你一面,一个月前,我就日日守在勒忒河底,功夫不负有心鱼,总算等到你们了,”河中的小鱼优雅的鞠躬:“尊敬的乘客们,美人鱼1号为您服务,祝您旅途愉快。”


    此处重逢旧友,张珀可太高兴了,他本以为达芙妮神魂消散,郁郁寡欢许久,结果发现小鱼在冥界吃好喝好,养的白白胖胖,长久以来压在自己心头的愤懑和自责也消散了许多。


    在达芙妮的带领下,张珀他们乘着一艘小船,过忘川,经斯提克斯河,从水路回到了环流大洋俄刻阿诺斯的怀抱里。


    当船驶出冥界之门,进入大海的一刻,整个世界从黑白默片瞬间切换到了彩色模式,仿佛一瞬之间,整个世界都活了过来。


    “啊啊啊~”结束了惊心动魄的冒险,年轻的神明们快乐的跳了起来。


    在离开冥界的路上,张珀牢记冥王的忠告,一次也没有回头,如果他回头,就会发现,在他身后,一道修长的身影长长久久的注视着他,为他扫清行路上的障碍,掩藏命运戏弄人心的那些岔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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