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考了很久,自己对母亲的态度。是怨恨吗?也没有那么彻底。是爱吗?也做不到那么纯粹。
于是他又反过来想,母亲是爱我的吗?也许她抛下我,只是被突如其来的噩耗逼疯了?
他老在想这些没有意义的问题,已经成了无法自控的习惯。
虽然拥有了无尽的神生,但高兴还是不来拜访他,痛苦和麻木倒是常伴左右。
他很清楚母亲希望他下一步为父亲复仇,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到疲惫,追查凶手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连他自己都闹不清楚究竟是想查到,还是不想查到。
后来,光神碎片的新闻传得到处都是,11号以为他是找到了报仇的线索,但他看着视频中的兰瑟,却清楚……
他是找到了解脱的希望。
太久了。
久到他已经加倍偿还完了亏欠的人,余下的只剩茫然度日的煎熬。
因此,当他同时面对灭顶而来的神力与巫术时,他的脸上甚至流露出前所未有的高兴,在这片梦境交织成的战场里,头一回允许自己放纵地、自由地施展,直到天崩地裂,梦境破碎。
一道璨亮的剑光指向他,他不再躲闪,反而拥抱自由式的迎向他,直到光明将他净化殆尽,将他的神力褪尽,又变回人类。
剧烈的疼痛从胸口的贯穿伤蔓延至四肢百骸,但他却费力地抬起头,看着兰瑟:“谢……”
谢谢你,杀死了我。
谢谢你,让我解脱。
鲜血汩汩从口中溢出,他在这最后一秒思考了一下自己能为恩人做什么,最后挣扎着说:“我和……这里……没有关系。”
他不清楚兰瑟为什么会来圣托里尼,但纯白之子一行人既然会查看这里封存的记忆,就意味着对方肯定在调查这里的异象,他虽然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至少能帮对方排除一个错误选择。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兰瑟在他开口时,似乎有意无意地动了一下,用身体遮挡住了他,好像并不希望让站在不远处的人听到或看到他的口型。
他说完以后,兰瑟的神色也没有愣怔动容,只是肌肉绷紧了一瞬,重重闭了下眼,又很快睁开。而后沉声说:
“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再次吟唱:he,合家欢,圆满结局,莫慌
第75章
梦境崩坍的声音, 如同瀑布轰鸣在耳。
三女巫赶在来不及前迅速发动仪式,将众人带出梦境。骤然清醒时,记录者来不及管自己重不重创, 先骂了一句脏话。
他真觉得沸梦本不用死的, 这大好的未来, 有什么是看不开的?为什么要白白放弃?
“不行, ”记录者一边呕血一边要爬起来,“女巫, 我得回梦境,他最后不是被净化回普通人类了吗?那我的神力应该足以复活他。”
雪勒好笑地把这个呲血罐头拦回去:“复活回来干什么?怕他死一次不够爽, 让他再自寻死路一次?”
“你怎么知道他就一定会自寻死路?!”记录者原本调门起得很高, 看到纯白之子也冲他不赞同地摇头, 声音才不是很有底气地低下去, “万一呢……”
不论死者是否拥抱了解脱,总会给生者留下难以消解的遗憾。记录者万一到一半就说不出话, 背过身去。
雪勒倒没觉得遗憾, 只觉得挺羡慕的, 转身时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兰瑟。
也不知道沸梦在死前对兰瑟说了什么,兰瑟还拿身体遮挡了一下,没让他们知道。
祂仔细琢磨了一下, 感觉好像也没有其他东西值得沸梦临死前还要叮嘱兰瑟,兰瑟还要特地遮挡的。想来想去,多半是兰瑟已经看破了祂的隐瞒, 甚至猜透了祂的计划。
然而下一秒,兰瑟就面色如常地起身, 拎起地上哭丧着脸的克莱尔:“人救完,我们该回去了。”
纯白之子担忧记录者的身体情况, 本也没有闲心招待他们,但还是很懂人类礼仪地给他们塞了几包俄式大列巴做为伴手礼。
回程的路上,雪勒咬了一口,梆硬,幸好祂牙口够好,生生把硬壳咬穿了,嚼了嚼面包,脸上霎时充满一言难尽的神情。
咸得根本不像面包,还酸得像哪里坏掉了,雪勒反手把剩下的大列巴塞进兰瑟手里:“你吃。”
想抓的人抓到了,其他事一时变得不那么紧迫起来。他们回程坐的是飞机,颠簸的气流中,兰瑟低头瞥了眼偌大一个,只缺了一个小口的面包,完全可以想象得出甜食爱好者有多嫌弃大列巴的味道。
“各位旅客……”飞机颠簸得特别厉害,顶灯似乎也有些闪烁。空乘广播响起来:
“我们正在穿越强雷暴区。请所有人留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禁止离开座位。如果您的氧气面罩脱落,请先为自己戴好,再协助他人……”
机舱里响起有些慌乱的声音,一个婴儿被惊醒,发出呱呱啼哭,一片兵荒马乱。
兰瑟抬头准备动手驱散积云时,在舷窗的倒影中看见雪勒正似笑非笑看着他,面庞经过玻璃的折射变得模糊,仿佛和他隔着一个世界,看他强留不该留下的人。
“嗯?怎么回事?”上机前才在候机厅肝完一节会计课,一上飞机就睡死过去的克莱尔迷迷糊糊地醒来。
“没事。”兰瑟面不改色地说,下一瞬,光明骤然穿透积云,仅仅转瞬的功夫,云销雨霁。
雪勒靠着窗,没忍住笑了一下。
真是被命运宠坏了。才总觉得强求就会有一个心满意足的结果。
不过随他一天也没什么,刚好够祂做最后的道别。
飞机落地,乘车回家。
沿途,雪勒头一回仔细打量从机场到家的路。
郊外的绿色还是很多的,有很多极为艳丽的花滚在野草间绽放。
偶尔有拳头大小的小蓝鸟悬停下来啄蜜,那些有着蓝紫色大脸盘子的花便会猛地喷出一股紫色的花粉,将蓝鸟的羽毛修饰得更为磷亮。
下车,拖着行李进门。
毕竟是两位神祇合住的屋子,祂只离开了不到一周,新的宅邸就在原址上矗立。
不过这回的装修风格偏哥特风,粉刷是浅米白色,并不阴暗,远远望着,宅邸在夕阳下甚至有种镀了金的美感。
“你的审美?”雪勒想挑剔几句的来着,但不管是外表的哥特风,还是内里的巴洛克风,都正中祂这个极繁主义爱好者的下怀,祂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哼唧了几下,还是没忍住一路沿着精美绝伦的浮雕往里走。
安放行李,完成晚餐。
收桌的时候,雪勒还挺惋惜的,毕竟他们坐在餐桌前用餐的次数,加在一起可能也就三四次,祂都还没习惯呢!
洗漱。进卧室。
祂踏入房门时,兰瑟就跟在他身后挤进门了,冲着本该是主卧和次卧隔墙的位置指了一下:“这么大的区域,分隔成两个小空间没必要,我让人把墙打了,换了张更大的床。”
来做最后打扫的人并不知道雪勒的习惯,大卧室的窗帘都束着,大片的月光从落地窗铺洒进来,落在兰瑟身上,将这个人天生有种冰雪或冷玉质感的面庞照得更加剔透,带着一种冷硬的感觉。
他声音很沉,语气也很自然,好像打通这两个房间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一样,他们说着说着就倒上床,也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
月光寒凉,映得床上纠缠在一起的两道白练似的影子像两条巨蚺,像是欢愉,又像是互相绞杀。有时试图逃离,有时又不肯放过彼此。
昼夜的温差让窗户蒙上一层水雾,不知道什么时候,伦敦又下起雨,雨水在玻璃上纵横,蜿蜒向下。
某一刻,雪勒在仰头喘息间睁开有些涣散的眼睛,问兰瑟:“你已经知道了,是不是?”
知道祂为什么天南地北地跑,为什么明明最后都会修复缺口,却还要撕开缺口——
“知道什么?”兰瑟的手臂箍着祂,好像真的不知道。
好像这样看破不说破,他们就还能维系现在的生活,说不准还能看着克莱尔考上不错的大学,也许还能看见克莱尔娶妻生子,看见很久很久的以后。
但雪勒不想这么做。
祂不想揣着明白装糊涂,祂想要解脱。
“轰……”
很闷的声音好像从地心深处——又好像从四面八方传来,一路震得远方犬吠不已。
二楼克莱尔惊恐万分地滚下床,怪叫着“又咋了!这不才回来?!”;而在更远的地方,才在医护人员的治疗下停止吐血的记录者错愕地看见,原本坐在他床边的纯白之子化作了一道流光,眨眼越过窗台,飞掠向西南方。
“等等!”记录者匆匆下床,差点被被子绑住滚下来,踉跄到窗边,已经不见了纯白之子的踪影。
大地震颤。几乎整个世界都在跟着震颤。
惊醒的人们匆匆推开窗户,探头往外看时,就见夜空黑浪滚滚,海潮般奔涌向某个特定的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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