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是可以欺骗自己,“这都是为了帮我找回自我”,可如果是这样,之前那么多回雪勒修改他的记忆算什么?特意借助克莱尔、绕这么大的弯子,图什么?
寒风中,似乎只有胸口处是温暖的。几块光辉——不,是过去雪勒的灵魂碎片,在衣襟里瑟瑟发抖,似乎是察觉到他悬而不发的怒火,在他低头的瞬间,忙不迭就跳出衣襟,纷纷逃窜,但下一瞬就被他抓回,牢牢困在掌心中。
兰瑟的声音几乎称得上轻柔了,像蛇吐着信蜿蜒过耳边:“难怪爱旅游是个谎言……祂那些年天天往外跑,是去搜罗你们去的,是么?”
“哦,让我想想。谎言之神被谁杀死的,到现在还没查出真凶呢,是不是也是祂干的?”
七大神祇掌管着不同的神权,空间、时间、记忆、死亡、谎言、梦魇、纷争。
雪勒想做这些事而不败露,最大的威胁就是知晓一切谎言的骨语,能回到过去的时间,还有记忆。
但这三者中,时间淡漠不问世,根本不会到处泄露;记忆本身就记不住东西,想泄露也没东西泄露;只有谎言,天性没有安全感,喜欢虚张声势,处事懦弱,如果雪勒的计划令祂感到有威胁,必然会第一时间广而告之,试图煽动他神出来阻止,雪勒不杀祂杀谁?
仔细想想骨语被杀的时间:半个月前。不正是雪勒正式启动一切计划,将埋好的草灰蛇线全部牵起的时间吗!
兰瑟说不出话。一部分的他觉得,“这么大的布局,雪勒到底想做什么?为此还刻意引导我收集光神碎片、助我成神……太可怕了”,另一部分的他想:
难怪这家伙身为邪神,却厌恶丑陋,喜欢华而不实的饰物。
难怪祂身上的冷香闻嗅起来似乎是干净纯粹的。
那些已经过去的事他可以不深究,但现在呢?雪勒对他的好感是否是真实的?如果是,那个说要让命运降临到他身上、听起来将他视为棋子的计划呢?祂停手了吗?
如果是,为什么在轻轨站的记忆幻境中,他遗忘了一切,对他而言最重要的、让他成为现在的他的,是明知不可、但仍为之的好感,而让雪勒成为现在模样的,却是对他的恨?
他的视线随着起伏不定的心绪游动,某一刻,他想,肯定不是这样的。想想在幻境里,他和雪勒过招后没多久,不也相谈甚欢?那在这些恨中,肯定也是藏有好感的吧。
对,就是这样。与其自己瞎想,不如回去将事情摊开来说,问个明白。
什么祈愿都被他抛在脑后了,他根本没听进去一言半句。沉浸在心绪中,他一把推开已经从追问转换到关怀的11号,眨眼化作一抹不可见的光,掠向遥远的伦敦。
与此同时,伦敦老宅。
焦烈的大火淹没了铃兰花丛。
矗立数百年的老宅仍留有一些未改建的木质结构,此时在浓烟中毕剥作响,没几秒,轰然崩坍。
雪勒抚着不知搭过多少次的扶手,沿着熟悉的楼梯,慢慢拾阶而上。
穿过二楼走廊,他能看见兰瑟的卧室门破天荒是敞开的,没有上锁。越过整理得一尘不染的房间,祂看见阳台上那些兰瑟曾精心侍弄的盆栽花在火中颤抖,但不久就被轰然而上的火舌彻底吞没。
祂很惋惜。在这么多次重头来过中,只有这一次,祂和兰瑟的关系没有以你死我活收尾,甚至发展到了祂完全没想过的地步,可惜……这恰恰是祂最不需要的。
祂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从被火舌吞没的次卧前离开。沿着回廊继续向深处走,直到克莱尔的房间外。
——幸运的是,祂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在很早之前就留了底牌。
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本该早就发觉不对,第一时间跳起来嚷嚷着救火的克莱尔此时仍躺在床上,在亲长神力的蒙蔽下睡得正香。
火光撩过窗台,投下张牙舞爪的拧曲鬼影,将他笼罩在爪牙下。
雪勒没忍住叹了口气。
祂发觉自己居然真的不舍得下手了,明明他们只相处了不到半个月,明明打从一开始,克莱尔的诞生就是为了这一刻准备的——为了这一刻的陨落。
也许是克莱尔的某些话的确触动过祂吧,也许是某些时刻,克莱尔让祂真的产生一种错觉。
好像祂真的置身于一个家庭中,一个平凡的、符合曾经亲族那些床前故事的家庭,祂有一个真心相爱的爱人,一个有点笨、但是正直的孩子,但祂知道……这一切都始于谎言。
是祂计划里的一环。
而现在,到了计划最关键的节点了,祂不可能因为这份多余的舍不得,放任计划功亏一篑。
祂这么想着,伸手替睡到打呼,头发凌乱的克莱尔理了下鬓角,匕首像蛇信骤然在指间一吐——
“嘭!!”
陡然间,房间外墙被蛮力遽然撞破,兰瑟一把扣着雪勒的脖颈,将人重重撞上墙壁。几近咬牙切齿:“你在做什么?!”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兰瑟几乎茫然,明明他动身前,一切都那么好——他成功升格为神了,他和雪勒当着全世界的面宣告关系了,他和家人一道回家,还厚着脸皮成功挤进雪勒的床,拥抱着爱人入睡。
就是一场噩梦而已。
他就只是被噩梦惊醒,想尽快解决不重要的人等,好专心和家人、和爱人安心生活而已。
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轰——”
神力随着情绪骤然暴起,霎时将老宅的上半部分炸飞,火焰被神力的尾巴一扫,霎时变得孱弱,仅剩一小部分,攀着老宅的墙脚有气无力地燃烧着。
兰瑟咬紧牙关:“说话啊。你刚刚是想做什么?”
哪怕是告诉他只是过来看看情况呢,他也就装作没看见雪勒手中的匕首,将今晚的事翻篇了。
但是雪勒很清楚兰瑟怀抱着什么念头,这个并不喜欢回避问题、不喜欢被愚弄的人,在今晚竟想回避了,甚至几乎是在恳求祂愚弄了,这怎么行呢:
“我准备杀死他。”
“……”兰瑟很短暂地闭了一下眼睛,感觉耳中一阵嗡鸣。
但他很快睁眼,紧紧盯着雪勒:“为什么?我知道了,他是你的造物,你特意用我们的血肉创造出他,难道就是为了今天杀死他吗?他是我们的——”
“孩子?”雪勒微微挑眉,似乎兰瑟即使已经升神、真的拥有杀死祂的力量,祂依旧不在意兰瑟掐在他咽喉的手掌,“正是这样,效果才好啊。”
——好在哪里?
兰瑟几乎想问,但在那之前,压抑已久的负面情绪先喷涌出来,将他吞没,他简直是不受控制地猛喘了一口气,呼吸声带着紊乱的颤抖:“——难道只是为了报复?”
这句话似乎扎中了雪勒的某个痛点,祂原本还好整以暇地面对兰瑟的质问,此时却神色骤变,猛然发力,一把将兰瑟从二楼硬生生惯穿到一楼。
砖石纷落,祂极为粗暴地用双手攥起兰瑟的衣领,将人从深坑中拎起来:“‘只是’?试试从我的角度想想——哦,我从没告诉你为什么初见的时候,我会给你赐福,对吗?”
“你不会真以为那是因为你的‘坚持打动了神祇’,‘神祇发现你特别有天赋’,‘所以神祇向你赐予庇佑’吧?”
滚滚黑烟中,雪勒将兰瑟扯得更近了点:“让我告诉你为什么好了。”
“我降临在那片花园中,看见一道灵魂——一道狡诈、惯会用利他的假相做伪装、实则极度自私、甚至会自我欺骗的灵魂。”
“他诞生就是为堕入邪恶而准备的。”
“那时的我非常愚蠢,还抱着‘也许我可以点化他,引导他,这样他就会走向正确的方向’的念头……”
“想象一下。”雪勒的唇贴着兰瑟的耳朵,几乎像心魔,但却是真实的,“想象一下我在祭台上堕落时,看见令我堕邪的人是谁时,我是什么感受?”
“我救的人,害了我。”
“我也许无法杀死赛斯,但至少我可以以我的方式抗争,以光明诸神的身份死去。而现在,我成为了我所敌视、我所厌恶的邪恶。”
“我还要在这个扭曲污秽的世界上,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永远……也无法解脱。”
雪勒挑起兰瑟的下巴,就像回忆中他从窗边起身时做的那样,祂居高临下地端详着兰瑟的神色:“你觉得,我会爱你吗?你以为,我会不恨你吗?”
“我堕落成残缺丑陋的样子,而你却能作为光明的象征战死。多么不公啊……所以我怎么能让你死呢?”
月光寒霜似的覆进来,兰瑟的瞳仁剧烈扩张,不断震颤,雪勒所说的话完全推翻了迄今为止他信任的一切。
二楼,克莱尔失去神力的影响,在夜风中醒转。睁眼一看,家里天花板咋没了,惊得他一下跃起,扫视一周,扒到地板豁洞边往下看,就震惊地看到废墟中,兰瑟猛地半坐而起,赤红的剑豁然贯穿雪勒的肩骨:“诶!诶这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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