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只能是真相了。
兰瑟看着流转的破碎空间逐渐停滞,空荡荡的灰袍从裂隙中浮出,袍下的虚无似乎正凝视他。
其实仔细想想,对于新神来说,位于伦敦的温斯特族地有什么价值,足以让祂一路拖着这方空间,从伦敦一直跋涉到格陵兰岛呢?
随着漫长的时间推移,过去曾兴盛的光明神殿也已经被抹平痕迹,唯有这个空间中的花园与红砖建筑依旧保存如昨,仿佛一直在等待什么人来将它们重新启封,如此,一些过去不曾揭露的事实终将被揭露。
“你是说……空间之神把神之花园从伦敦挖到格陵兰来,是为了保存当年众神陨落的真相?”克莱尔很吃惊,毕竟谁都知道新神们和光明诸神不共戴天,也就纯白之子的态度缓和一点。
神祇将空无一物的脸靠得离兰瑟更近,某一刻,雪勒都看不下去了,从空间碎片中取回祂那十几来瓣头颅拼回去,伸手将空袍往远了一推:“贴那么近干什么,找打呢?”
空袍似乎也深深看了雪勒一眼,并没有争论,只是忽然长长地吁出了口气,声音带着千重回音,在冰洞中几乎听不真切:“责任已尽,终可沉眠……”
克莱尔还没来得及惊喜空袍原来能说人话,只见空中的斗篷忽地一旋,如同被卷进绞纸机般蓬然喷出一片碎布似的灰雾,最终随着雪勒轻轻一吹,彻底散了。
有什么东西“哒哒”落地,在冰面上滚了几圈,硬邦邦地撞上兰瑟的脚尖。
兰瑟低头一看,竟是一块光神碎片。
“等等,”克莱尔有点呆滞地说,“刚刚发生了什么?空间之神这是……回去沉眠了还是……自、自戮了?”
第57章
就连兰瑟都不确定。
想想之前倒吊人闹出的阵仗, 至今整个萨克岛仍是分崩离析、悬在空中像个滴胶立方体。
这还只是时间之神的一个分.身被召唤时闹出的动静,更妄论是神祇陨落了。
雪勒似乎觉得他们的反应很有意思:“你们以为神祇陨落会闹出多大的阵仗?火山爆发,地震海啸?之前纯白之子和骨语陨落时, 不也就是无声无息的。”
“可是、可是……”克莱尔还是难以接受。
他的确觉得神祇陨落应该是个大场面, 至少要来个天降异象吧!像现在这样, 连风都没有丝毫改变, 也太平淡了。
平淡得和普通人去世没多大差别。
他看着兰瑟拾起冰面上的光神碎片,有点出神的喃喃:“原来也有这样的神祇……”
他脑子活泛, 最开始看见光神碎片掉下来时,差点以为空袍就是当年光辉之神被瓜分的碎片之一。
但转念一想, 他又反应过来了:哪有邪神一陨落, 灵魂就变纯洁的道理?那人跑去非洲晒黑了, 在那里去世, 尸体还能瞬间白回来吗?
兰瑟也是这个想法:“光神碎片应当是祂自己找到的。也不知道祂和光辉之神有过什么渊源,为什么要抱着光神的碎片, 守着这个真相在格陵兰岛一等就是几百年。”
克莱尔盯着空袍消失的位置发愣。
从纯白之子到空袍, 都向他展现了新神有别于邪神的一面, 让他一时很难再坚持当初纯粹的理想,要将所有邪神全部杀死。
兰瑟想的则是另一回事,他仍记挂着赛斯最后的那几段话。
但愧疚感还没来得及加深, 一旁的记录者别别扭扭地清咳了一声:“这个赛斯也是会找借口。自己想早点成神,非要扯别人做旗帜,好像没有军团长的存在, 他就不会对光辉之神下手似的。”
兰瑟回神,抬头时就见记录者冲他偷瞥了好几眼, 带着几分纠结和尴尬的意思,之前的敌意完全烟消云散了:“?”
记录者的心, 海底的针。
克莱尔还在那儿感慨,活像看完电影还逗留在电影院不舍得散场似的:“还有赛斯那个孩子,可惜了,明明看起来挺聪明,人又挺恋旧情的,如果父亲不是赛斯……”
世上有太多不如意的事,都可以用“如果不是”开头,但现实就是不可能事事如人意。
记录者已经开始收拾地上落的冰杖、保暖用具,带着几分示好的意思询问兰瑟:“你们接下来怎么安排的?”
空袍陨落,这应当是七神中陨落的第三位神祇了。
好在跟紧密把控着国度权柄的谎言、纯白之子不同,这位隐居在北极苦寒之地的神祇并不问事,所以即使陨落,也不会影响格陵兰岛、丹麦等属地的正常秩序。
兰瑟沉吟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一大堆待办事宜。比如虽然得知了赛斯的过往阴谋,但对于现在赛斯想做什么,他们仍是毫无线索,这条线还得接着追下去。
比如得知自己的存在即使不是导致光辉之神陨落的元凶,但也间接地加速了光辉之神的死,他想要修复光辉灵魂的念头更加坚定。
再比如为巫术袋里的那些头颅下……
他事情还没罗列到一半,目光落在雪勒身上,思绪就像在雪上滑了一跤似的,一下出溜得老远。
神祇又不畏惧严寒,在冰洞里所有人都把自己裹得像个滑稽的拥抱熊时,此人就只穿了条布料硬挺的西裤,上身是绣着细闪铃兰花藤的白色丝绸衬衫。
光线透过冰壁落在雪勒身上,将这人宽肩窄腰的身形勾勒得格外鲜明,甚至还铺上了满肩如梦似幻的碎钻。
兰瑟心中微动。
之前在进出记忆幻境时,雪勒几次拿吻有意无意地勾他,却又不给他深入的机会。
现在离开神之花园,那些和正事全然无关的念想全涌上来了,令他隔了数秒,才在记录者干瞪眼的注视中勉强回神,先找了个最好完成的:“回伦敦给造神堆里的骨骸下葬。”
记录者也很勉强地点点头,催眠自己遗忘刚刚看到的英国佬行为:“那我们一起回机——”
他话没说完,手机忽然响起铃声。
记录者一听铃声就条件反射的皱眉,就算是工作狂听到又有新工作,也是会抵触的,但他还是任劳任怨地接了:“怎么了?”
除了雪勒,大家都很识趣地走远点,然而挡不住冰洞的结构天然就很收音,只听电话另一端带着几分惊骇之后的茫然说:
“主……主祂降临在神殿,好像……失忆了?”
记录者:“——什么?!”
·
已死的神祇重新降世,这种情况谁都闻所未闻。众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会不会是假的”?
记录者压着火气:“谁敢伪冒主的名义,祂——”的神力还在我身上呢!
然而一切质疑脱口而出前,雪勒先情绪难辨地淡淡说了声:“果然,想死也不是那么好死的,毕竟是神祇。只要信仰不灭,神祇就仍有复生的机会……不然你们以为,当年为何要那么不留余地地围剿光明诸神的信徒?”
“……等等?”记录者的神情近乎茫然,“你、你的意思是,降临在神殿里的主,是真的?!”
兰瑟和克莱尔没想到神死后居然还能复活。
克莱尔大惊失色的是那他们的弑神计划不是铁定破产了,毕竟他们也不至于为了弑神,把所有人都给杀了,兰瑟想的则是被他杀死的倒吊人。
但转念一想,纯白之子复生后记忆都丢失了,只要倒吊人也想不起自己之前是怎么死的,那他干嘛在乎?
于是兰瑟很快便拍了下还僵硬着的记录者:“还不赶紧回去吗?”
“对,对——啊!”记录者一个魂不守舍,在冰面上摔了一跤。
克莱尔赶紧在雪勒无情的嘲笑声中把人扶起来了,一行人都风风火火地往机场赶。等到登机时,由于记录者得立即赶回俄罗斯,两队人各自上了不同的飞机。
“这次航班又不延误?”兰瑟有点惊讶,来机场的路上,他们明显能感觉到风越来越大了,还有点降雪。
负责这次航班空乘服务的,似乎是一位并不太会英语的本地人,伸手帮他们将行李搬上行李架时,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听不太懂的语言:“#¥@#%”
“什么?”冷风在舱门外呼呼作响,空乘小姐的声音又不大,兰瑟不得不靠近了追问一句,顺道把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让进里面。
家庭旅行刚出发时,兰瑟还不得不坐在雪勒和克莱尔之间,现在却不用了。
想到这点,兰瑟坐上座位时的心情都是轻盈的,刚伸手想要拽出压在身下的安全系带——
“哗啦。”
他像是突然掉进兔子洞的爱丽丝,眼前的画面陡然一变,原本被他抓在手中的安全系带变成了数条黑沉沉的铁链,一头拴在他的手腕和足踝上,另一头牵着他身下的座椅。
“怎么……”他的眉头几乎立即皱了起来。
环顾四周,他似乎正身处于一个法庭上,锁链和牢椅将他困在被告席上,原告和法官席上都站着人,未曾谋过面的老人慢慢在法官席上坐下,而站在原告席上的,却是一张熟面孔:“——4号?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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