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瑟估计自己的神情也没有比隙响从容到哪去。
他能清晰地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他颅底凿了个小口,那片孤自躺在脑海中的记忆就从那小口流淌了出去。
最开始是忘却了记忆的颜色,然后是遗忘了周围的哭嚎。
而伴随着遗忘升起的,不是畏惧,而是焦烈的愤怒——他不能容忍自己失去自我,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如果是这样,不如趁早入土。
——既然如此,死前怎么能不大闹一场?
兰瑟几乎不假思索地将手放进怀中,摸到两块神力碎片时犹豫了一瞬,正想着是否要和对方分享保命的武器,就见没有任何事先沟通的,隙响几乎和他同时袭向脚下唯一夯实的土地!
“轰……”
原野震荡,原本坐在案前奋笔疾书的“兔子”被一下掀倒在地,错愕抬头。
兰瑟没忍住大笑出声,抓着碎片的手掌向着隙响一掷:“用这个!”
也许他应该提前思考一下“是否该和危险系数极高的敌人分享武器”,或者“邪神真的能用光明神力吗”。
但在看见对方几乎和自己同时发起攻击时,他完全被这种无需言说也能想到一起的默契取悦了,这令他产生一种美妙的错觉——仿佛天然就和对方站在同一个阵营中,对抗整个世界的错觉。
隙响接住碎片,像是有些愣怔疑惑的样子,但下一秒,他们就几乎同时将碎片凝成武器,一齐刺向花园中的纯白之子!
“不!!”
“兔子”的低吼被他们抛在脑后。
兰瑟选择纯白之子的原因很简单,他比较喜欢杀人诛心,而且挑敌人总得挑个最强的吧,打病秧子算什么?
隙响选择纯白之子的原因也很简单,祂只跟强者交手,而且最近刚体会到杀人诛心原来才是世上最痛苦的事。
两人居然就这么想到一块去了,也幸好想到一块去了——两把匕首刚挨上纯白之子的身躯,只听:“轰!!”
强悍霸道的冲击波从接触处炸开,兰瑟和隙响几乎同时被掀出几米远。
调整着姿势落地备战时,抬头就见两枚和他俩手中的武器同款式的碎片冉冉升起,恰好罩住纯白之子和整片花园回忆!
“?”兰瑟瞥了纯白之子好几眼,确认这肯定不是对方做的。
现在一整个花园记忆都像是琥珀般凝固在原地,唯一有可能做到这点的,就只有从地上摇晃着站起身的“兔子”。
“你们不能……你们不可以这么做。”
“兔子”双手都在发抖。
之前没抬头,两人还没注意,现在面对面一瞧,这家伙的眼珠子都很不正常地往内深陷了,活像头颅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吸他的两颗眼珠似的,看得隙响搓了搓发麻的手臂,感觉这家伙的眼睛随时有可能“啵”地一下变成两个黑窟窿。
“不能怎么?”隙响显然不喜欢听别人的教导,大有你不让我做的事,我就偏要做给你看的架势,“你要不要先自己照照镜子,再来管我呢?”
“兔子”并不喜好辩驳,下一瞬就直接袭向站位更靠前的兰瑟。只听:“锵!!”
兰瑟几乎凭身体本能横刀一挡,被向他袭来的两片碎片撞飞出去。
与此同时,隙响在意识到“兔子”很可能也身陷陷阱、而阻止“兔子”清醒过来的就是眼前这片花园回忆后,不假思索地一举手中匕首。趁着敌人手中的两块碎片还追杀着兰瑟,刀刃抹过纯白之子的脖颈!
“噗通。”
花园中的纯白之子跪倒在地,而后向前倾颓。
杀红眼了的“兔子”骤然回头,目眦欲裂:“不!!”
他“不”得再大声也没用,只听“啪嚓”一声。
记忆的幻境终于全部碎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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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所有受困于记忆幻境中的人, 都被陆续刷在了轻轨站里。
守在站台的军方简直喜过望外,虽然还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总之先拿着水和食物冲进站台, 抓紧安置, 结果差点被记忆还混乱着的人们下意识地攻击。
记忆复归是一个缓慢、连续的过程。
兰瑟一只手还挡着想攮死他的记录者, 空荡已久的大脑已经在迫不及待地回放各种回忆。
最开始是他如何成为代行者、怎么跟隙响同居, 又被要求喊“雪勒”这个名字的,看得他颇为惊喜, 没想到现实里,自己居然是被隙响接回家照顾了。
就他刚苏醒时, 隙响——啊不对, 是雪勒的反应, 他不相信雪勒就是凑巧一坐, 他凑巧一醒,很明显对方是经常在他床边守着, 才能“恰好”撞见他醒来的那一刻。
他正想着“再没有什么能比‘我很在意一个存在, 却发现原来我和祂的人生早已重叠这么久’更令人惊喜的事了”, 下一秒,大脑就跟丧失了耐心,粗暴地举起箩筐, 哐哐往外倒东西一样,将剩下的所有记忆都倒进了他空旷的脑袋里。
二十余年的戏弄和反叛、终于揭示的真实身份、决定承担的救世责任……
兰瑟:“…………”
之前有多欣喜,这会儿他就有多木然。
他在心中不可置信地想:在意?!惊喜?!记忆丢了, 难道我的脑子也丢了吗?!
他居然还觉得冷香和雪勒的气质特别匹配,真是……真是——
他没找到合适的词汇, 因为并不喜欢回避的性格提醒他,记忆是不会说谎的。他忘却的顺序已经很清楚地说明, 在他的心中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了:
他口口声声对自己说要肩负的责任是最先被抛开的;然后是他的新家人;再然后是和雪勒的胜负。
最后,使他成为现在的自己的,居然是神罚日战场上那惊鸿一瞥。
在放下了一切责任之后,他的本心是真觉得雪勒像皓月一样高高在上,不染尘埃,是强大且美、值得征服的。
雪勒之前那句“你有没有仔细想过,你现在做的、现在所想的,究竟是出于本心,还是想和我作对”,居然一个字都没有出错。
很难形容这一刻兰瑟受到的打击,唯一能让他稍感安慰的,是雪勒在幻境中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居然也是他,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对他带着恨意……?
兰瑟再次回想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记错。在浓雾中两个“崭新”的人“初见”时,雪勒的确是带着憎怒袭击他的,如果不是神力受限,兰瑟都不确定结局会如何。
可为什么呢?
令他成为如今的自己的,是战场上的一瞥,令雪勒成为如今的模样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令雪勒对他抱有憎怒?
他不由地看向雪勒,登时和一双酝酿着怒火的绿眼睛对上视线:“……”
又怎么了,这又是在气什么?
雪勒不负责答疑解惑,只管兴师问罪:“你手上哪儿来的两块光神碎片?”
远方,正飞奔而来,想和家长们汇合的克莱尔一个急刹,惊恐地僵在原处,瞪向翻车现场。
军方更敏感,一听这个架势像是要处理什么内部问题,立马竖起屏障,隔开大人物们和无辜池鱼。
雪勒紧盯着兰瑟:“之前还挺会说的,现在又突然变成哑巴了?”
兰瑟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或者还没从失忆状态里走出来,才会觉得雪勒根本不关心光神碎片有几块这档子事。
会这么恼羞成怒,完全是因为回想起了自己在幻境中是如何面对正面情感手足无措、选择回避的:
“——之前是私下收集过一块。也许它能让你我对战时更加享受呢?”
此话一说完,兰瑟就堪称震悚地紧闭上了嘴。
他发誓,自己根本没过脑子,这句狡猾哄骗的话自己就从舌尖溜了出来。
甚至溜完以后,他内心深处还对这个应对方式非常满意,毕竟这时候的雪勒就得顺毛摸,这个家伙似乎只有在面对真实情感时才会炸毛防备,一把两人之间的关系定义成互相征服,这家伙就又能哈哈大笑,当个玩笑把天大的事当纸糊的揭过了。
“……”一旁的克莱尔和记录者都露出难以言喻的神情,心说这谎撒的,谁信啊!
大使更是将冷气大吸特吸:哄骗这个事,也许兰瑟从前没试过,但代行者们和贵族们肯定是试过无数次的。猜猜那些试图用马屁蒙骗隙响的人都去了哪里?伦敦公墓欢迎咨询。
现场的气氛一时变得紧张起来,记录者出于对领地的保护欲,正要开口打圆场。
兰瑟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干脆一条路走到黑,冲着雪勒伸手:“现在幻境破了,能把您手上那块光神碎片还给我了吗?”
众人:“!?!”
天呐祖宗哪!您是嫌您踩的雷还不够多,还想继续深耕是吗?!完了完了,这下真要见血了……
正这么想着,众人就震惊地看到雪勒蹙着眉稍加思索,旋即神色转晴,俨然一副被取悦了的样子,很慷慨地将光神碎片往兰瑟手中一丢:“算你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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