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是模仿的。话是真的。”
祁烁辰还要再问。
郁琰：“你打算忘了我吗？”
“……”
祁烁辰垂眼，他不知道盒子怎么到的郁琰手里，但毫无疑问，郁琰已经得知一切。
海风呼啸而过，将两人在的方寸之地包围住，仿佛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
“暴力倾向，反社会人格……”祁烁辰平静道，“有这些倾向的人，大脑构造跟正常人不一样。这东西虽然会损伤情感脑区，但也意味着有可能把脑子里那些病区破坏掉。”
“我想试试，能不能改造下祁天遗传下来的……”
“祁烁辰！”声音骤然拔高。郁琰捏紧盒子，从怀疑陨石研究开始，直到刚才飞机落地，这些天他积压了太多东西在心里，直到这一刻终于控制不住：“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你不是祁天，你不会……”
“可是我伤过你！”
郁琰一怔。
祁烁辰胸膛起伏，眼底发红：“你知不知道我每次压着你的时候都想掐你脖子！你知不知道我想把你绑起来关起来，不让你见任何人！你以为病房那天你是怎么晕过去的？！爽过去的吗？！不是！是我明知道你身上有伤，但我控制不住，我做过脑CT，我的大脑构造跟正常人不一样……”
郁琰不是没听过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但大多时候都是调笑跑火车，即使他们分手那会儿，祁烁辰虽然着急火燎，也没有如此仓皇无措。
祁烁辰看他愣住，自嘲一笑：“你还记得我刚认识你那会儿，误以为你喜欢黎枫，差点打了他，你仔细想想，换任何一个正常人，就算心里不舒服，会做这种……”
手背突然被覆住。祁烁辰抬眼，对上郁琰湿润的眼眶，蓦地一震。
“如果。”郁琰声音沙哑，听上去仿佛在颤抖，“如果这东西不仅破坏你所谓的大脑病区，连正常情感脑区都破坏掉，要怎么办？”
“……我们做过研究。”刚才的气焰全散了，祁烁辰反手抓过郁琰，想替他擦擦眼泪，不知怎的又有点胆怯，“数据我看了，心里有数，只要及时……”
“万一呢？！”郁琰很少打断人讲话，更不用说是用这样高的声音，但他好像完全失了控，“你们有多少样本！你就这么确定你能控制这东西？！万一被它控制呢？！万一运气不好……”
他说着，终于整个人都抖起来。
祁烁辰再顾不得别的，将人紧紧抱住，仿佛要将他的骨头都勒进身体里。此情此景，千言万语到嘴边，也只有一声泣血般的叹息：“我错了。”
“你混蛋……”
祁烁辰把头埋进郁琰肩膀里：“我想跟你商量，但我说不出口。”
郁岑豁出性命也要坚决杜绝的东西，他冠冕堂皇说要守护，却在背地里偷偷做着研究。这样的他跟裴蕴没有本质区别，如果说了，他不敢想象郁琰会是什么反应。
“你说不出口，就用那些拙劣的线索暗示我。”
“你猜到我会来，是吗？”
“……不是。”祁烁辰如实道，“我有想过，你知道这一切会厌恶我，从此再也不理我。”
哪怕现在人来了，他心里依旧没底。恩断义绝不止无声无息一种方式，他们在一起那么久，郁琰本质上又是个重情的人，亲自来找他做个了结，也不是没可能。
有裴蕴前车之鉴，他不敢抱有一丝幻想。
空气沉寂，许久，祁烁辰终于又有了动作。他捏着郁琰的胳膊，手掌一寸寸下滑，抚过他的手肘，腕骨，探入掌心，正要将盒子拿走，郁琰手忽地一让。
他朝后退了两步，跟祁烁辰拉开距离。
两相对视，祁烁辰：“给我吧。”
他仿佛有种孤注一掷的疲惫：“我不能丢了你再丢了它。”
郁琰：“你试完后会量产吗？”
事到如今，祁烁辰也不想再瞒他：“参与研究那些人都是想要芯片的人，要把他们的份做出来。”
“他们要用来做什么？”
芯片能提高思维能力，越是优秀的人，就越想在智力上更上一层，做更多原来做不到的事。
祁烁辰：“做仿真机器人，做会飞的汽车，实现时空逆转……”
“还有移民火星。”
祁烁辰顿了下，笑容颓唐：“也是一个原因。”
郁琰：“你觉得那些人里会有人拿了芯片去量产，然后用到大众身上吗？”
“我让他们签过协议，如果他们那么做，下场会很惨。”
“会不会有人铤而走险？”
祁烁辰沉默，想说不会，但迎着郁琰认真的眼神，又实在无法违心：“会。”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很多人都倾向于冒险，何况他找来的那帮学者全是像顾臻那样执念深重又疯狂的人。
“知道会你还要给他们？”
“说话要算话。”祁烁辰垂眼，避开郁琰的视线，“我会找人盯着他们，他们没机会做伤天害理的事。”
“要是盯漏了呢？你不是神，你不可能知道一切，他们都是这世上顶聪明的人，真到那时候，你确定能阻止？”
祁烁辰察觉到他语速变快，要插话，郁琰却不给他机会。
“说话算话。”郁琰喃喃，似在重复，又似在质问，“你对我说话算话了吗？”
“你说三生三世，每一世一百岁，这一世才多少岁？”
祁烁辰怔住。三生三世这几个字搁谁听起来都像是中二病少年才会说的，虽然他心底确实渴望，但他从不觉得郁琰会当真，多半就是当个玩笑或调情挂在嘴边。可对方此刻字字铿锵，声声质问，完全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风越来越大，将他们衣服前摆跟头发卷在一起。
片刻，祁烁辰听到对面叹了口气。
“让我帮你。”
祁烁辰愣了下。
“我也是脑科学家……脑科学大师。”郁琰望进祁烁辰眼中，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震惊。
“顾臻能做的，我都能做。”
“他不能做的，我也能做。”
祁烁辰翕动嘴唇，他从没有过这样茫然的时候，以为自己在梦里。
郁琰却是一脸淡定又清醒：“走吧，开颅器材在哪儿？”
祁烁辰一把抓住他。他们一向心有灵犀，只要交换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意思，但现在他几乎看不懂郁琰。
“开完颅，你还打算给我缝上吗？”
“……不缝上我要吃你脑浆？”
“……为什么。”先不说风险云云，这东西害得郁岑变成植物人，东西本身更是与郁琰价值观相悖。原本他觉得郁琰得知真相还肯跟他心平气和说话已经是奇迹了，可竟然还要帮他？
郁琰仿佛看透他所想，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是你。”他说。
一刹那，祁烁辰只觉狂风透骨，浑身战栗。
郁琰侧首，眺望远处直冲云霄的发射架，头发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异常清明：“如果这是你的梦想，那我帮你完成。”
祁烁辰几乎无法呼吸，照理说他该高兴，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比刚才还要慌乱：“你不怕我忘了你？”
郁琰：“如果你忘了，我就让你再想起来，让你再爱上我。”
祁烁辰：“那要是我脑区真得坏了……”
“我帮你修好。”
“如果我骗了你呢，想量产芯片的人其实是我，如果我做了跟裴蕴一样的事……”
“那我就杀了你。”
“……”祁烁辰神情一松，听郁琰这么说，仿佛又安心下来，“不用你动手……”
“杀了你，我再自杀。”
脸瞬间又绷住。
郁琰反倒笑了：“还有问题吗？”
祁烁辰收紧力，把人扯到身前，另只手覆上郁琰手里的盒子：“如果郁叔叔知道你这么做，一定会很生气。”
郁琰沉默。他爸历经磨难，拼死要杜绝的东西，祁烁辰跟他一个暗中研究，一个要亲手植入人脑。这遭过后，他都没脸见他爸了。
“让顾臻来吧。”他不能看着郁琰的手被弄脏。
“你的事只能我来。”
诸多愧疚负罪不假，但既然说出口，那就是已经下定决心。既然下定决心，就没必要再纠结。
郁琰：“走……”
手上倏地一轻。祁烁辰忽地夺过盒子，面朝大海，振臂一扔。
盒入深海，一声响都听不见。
一切发生得太快，郁琰甚至没反应过来。
“祁董！”一个工程师跑过来，报告祁烁辰说离发射还有半小时，问他们要不要过去。
祁烁辰：“先不发了。”
工程师：“啊？”
祁烁辰不再开口，工程师看看他，又看看郁琰，感觉氛围不太对，最终没敢多问，直接跑了。
郁琰还是刚才的姿势站在那儿，一脸震惊。他怎么也没想到，祁烁辰会把秘密研究了这么久的东西直接扔进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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