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派人抬走。


    时锦轱辘着两颗大眼珠子,哪怕看不清,也来回转悠。


    裴珩胡乱的擦了擦头上的虚汗,他累的口干舌燥,也舍不得休息一下,缓慢的走到时锦面前,轻声道:“小锦想吃什么?”


    时锦硬着头皮不回答。


    裴珩用叉子叉下一小块。


    时锦几乎是本能的张口咬进了嘴里。


    等他尝到甜味,才惊觉自己稀里糊涂都干了什么。


    裴珩笑而不语的又换了另一块小蛋糕,如法炮制的送到口是心非的小宝贝面前。


    时锦嘴里都是药味,早就想吃点甜的。


    时唯安站在一旁无声的看着,看着这两人一个喂一个吃,画面和谐的仿佛还是热恋中的情人。


    微风徐徐,树影潺潺。


    时锦被抱回房中时,都还有些依依不舍。


    裴珩承诺道:“如果明天天气还好,我们再带你出去。”


    时锦卷过被子,直接卸磨杀驴,“你可以走了。”


    裴珩充耳不闻他的过河拆桥,温声细语道:“你刚刚吃的有点多,如果胃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告诉医生。”


    “妈妈。”时锦轻唤。


    时唯安上前,“今天多谢裴总帮忙,明天时序就在这里,有他在,就不麻烦裴总了。”


    “我去换一身衣服,有什么需要,阿姨尽管叫我。”裴珩就跟间歇性失聪似的,专挑自己喜欢的听。


    时唯安不得不佩服他的能屈能伸,难怪能追到他家小王子,人果然不能太善良,还是得又争又抢才行。


    时锦听见了关门声,慢慢悠悠的转过头。


    时唯安看破不说破自家儿子那点小心思,叫来护士,开始挂水。


    时锦很快就意识昏沉,在即将沉睡之际,他明显感受到了屋子里的第三道呼吸声。


    裴珩又回来了!


    好似是心安了那般,他不再逞强,安静的闭上了双眼。


    日暮黄昏,医生办公室。


    比尔医生神色凝重的看着时唯安,将所有风险一一告知,最后再递上手术同意书以及授权委托书。


    时唯安提笔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她深呼吸了好几遍,依旧只留下一个十分丑陋的签名。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签过最难看的名字。


    裴珩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外,听着他们所有安排。


    手术排在三天后,周一一大早,是老黄历书上最吉利的日子。


    时序出了办公室,瞧了眼门外的一动不动的某人,掠过他走到窗口。


    他在医院这段日子几乎已经戒烟,但今天他急需要尼古丁来稳定自己。


    裴珩上前,问他要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烟蒂熄灭,微风吹散彼此身上的烟味后,时序才开口,“你都听到了?”


    “嗯。”裴珩看似稳定,指尖却不可抑制的颤抖着。


    “我本来不想手术的,可是妈妈想赌一次,赌赢了至少我们还有五年时间来想办法。”


    “我知道阿姨的意思。”


    “你怕吗?”时序看向竟是格外冷静的裴珩。


    裴珩点头,“怕,怕的要死。”


    时序双手撑在窗棂上,“我真想揍你一顿,但我又有什么资格打你呢,上次回国,我不是也没有发现他生病了吗,那个时候,他才刚刚结束化疗,我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病重。”


    裴珩将烟头丢进垃圾桶,语气依旧平静,“他一定很害怕。”


    病房里:


    时唯安伪装着无事发生的给时锦削着水果。


    时锦乖乖的坐在床上,眉眼弯弯,笑意浅浅。


    裴珩站在门口,没再进去。


    一直到时锦睡着之后,他才转身离开。


    夜色深沉,黑压压的,仿佛又是一场秋雨绵绵。


    隔日。


    时唯安有点意外,这裴珩今天竟没来面前显眼?


    时锦也察觉到了异样,平日里虽然裴珩来了也不会说话,但他就是神奇的能捕捉到他存在的信息。


    可今天屋子里空荡荡的,他没在?


    时锦一早上已经不下十次去注意外面的动静,除了医生和妈妈外,裴珩都没有再出现。


    他是离开了吗?


    时锦勾了勾唇,想笑又笑不出来,只得自欺欺人的麻痹着自己,真好,他放弃了。


    裴珩是在手术前一天回来的,风尘仆仆,好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时唯安一推开门就瞧见了他,震惊道:“你真当这里是酒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阿姨,我可以跟您借一步说话吗?”裴珩面容憔悴,应该是这两天都没有好好休息。


    时唯安不懂他的意图,回头看了看还没有苏醒的孩子,指着隔壁。


    休息室里,时序也有些意外的看着消失两天后又出现的裴珩。


    他诧异道:“你这两天去哪里了?”


    裴珩沉默中放下手里的东西,“阿姨可以先看看,如果不满意,应该还有时间找第二处。


    时唯安打开只看了一眼,愤怒的拍桌而起,“你什么意思?”


    裴珩道:“我选了多久,走了很多地方,就这里最好。”


    时序不明母亲为何这么生气,翻开桌上的东西,忽地面色一沉,“裴珩你这是干什么?”


    “息宁墓园,苏城西郊最近两年新开发出来的墓园,前面有一块——”


    时序拎住他的衣领,“你买墓地干什么?你是觉得手术一定会失败是不是?”


    裴珩摇头,异常冷静,“我只是想提前准备好,我看好了两块地,如果阿姨同意我们合葬,就选东区那块地,如果阿姨不同意我们合葬,能麻烦您让我葬在小锦身边吗?”


    屋内死一样的安静。


    “小锦习惯了我的照顾,要是没有我,他会被那些孤魂野鬼欺负的,我得陪着他。”


    第111章 你想和我一起死?


    时序自诩见过大风大浪,天大的事都能让他心如止水。


    但听闻裴珩面不改色的说完殉情后,他所谓的见闻还是太肤浅,在人命面前,任何事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时间仓促,选的可能不是最完美的,如果阿姨觉得不合适,我还可以扩大范围,听说沪城那边有个生态园,也能——”


    “啪”的一声,时唯安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清醒了吗?”她问。


    裴珩并没有感受到疼痛,或许说如果不是心脏还在跳,他都有一种自己已经死去的感觉。


    时序巧妙的站在了两人中间,安抚母亲道:“小锦的手术肯定会成功的,妈妈您别担心。”


    “我不知道你存着什么心思,我告诉你,我儿子不会死。”时唯安双眸通红,抛弃自身教养,怒目圆睁的瞪着自以为聪明的家伙。


    裴珩低下头,声音依旧格外冷静,“我知道,我只是想做好两手准备。”


    “妈妈您先坐下,我们慢慢说。”时序扶着女人,将她安排在沙发上。


    时唯安看着桌上那一堆东西,拿起后重重的扔在裴珩身上,“就算如此,我也不会让你和我儿子葬在一起,我会带着他去M国,不会再把他一个人留在国内!”


    裴珩悲凄的抬起头,想说话,又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无力的张了张嘴后又闭上。


    “哐当”,门外传来异响。


    三人各自对视一眼,裴珩率先反应过来,快步走到门口。


    房门打开的刹那,时锦身体剧烈的摇晃了两下,眼见着就要摔倒,裴珩眼疾手快的把人稳稳抱进怀里。


    时锦只晕了几秒钟,渐渐的,他闻到了自己过去几年最依赖的味道,两眼茫然的看向对方,漆黑的眸子里氤氲开浓浓的水雾。


    一滴泪从他眼中滑落。


    裴珩忙不迭的把人打横抱起,他很急,又不敢走的太快,一路无声的将人给护送回病房。


    直到躺回病床上,时锦的手都紧紧的攥着裴珩的领口。


    裴珩弯下腰,柔声细语的抚摸着他的眉睫,“没事了,我在这里。”


    时锦慢慢松开领子,可能是哭过,他的眼尾红的像是沁了血。


    裴珩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试探性的询问着,“小锦什么时候醒的?”


    时锦没有回答,执着的用这双空洞的眼睛去妄图捕捉到对方的轮廓。


    “小锦怎么出去了?你这样会很危险,下次要下床记得叫我们,不要自己行动。”


    “你想做什么?”时锦声音发紧,这番话像是在心里憋了许久,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肯说出口。


    裴珩装傻,“我没想什么,小锦快手术了,我特意去寺庙里给小锦求了道平安符,小锦一定能平平安安的出手术室。”


    说完,裴珩就将用红布包裹的东西放在了时锦的枕头下面。


    时锦看不清他在干什么,用力的抓住他的手腕,还是那句话,“你想干什么?”


    “我想我的小锦长命百岁。”裴珩哽咽的反握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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