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玉儿,你说舟儿是不是不想和我们回汀州?对咱们还是不够信任吧?”


    这两天崔之舟虽然与他们一起,但却沉默寡言,还是带着一些生疏感。


    本以为是他没有恢复记忆,所以才与他们有些距离。


    但现在仔细想来,应该还不止这个原因。


    崔之玉比姑母更了解兄长,此前想的事情太多,没有专注在兄长身上,如今她仔细想了想,才理解兄长。


    “或许……是因为他内心愧疚。”


    得知自己有过妻儿,自己却在外面成为别家女子的夫君。


    他怕回去后无颜面对,所以才……


    “你说的没错,虽然在我们看来这根本就不是事,可舟儿心思敏感,是又极有规矩,在失忆的情况下,他怕是只有道德感支配行为,并没有对家人的挂念去支撑。”


    换句话来说,如果他此时找回了记忆,哪怕自己曾做了错事,也抵挡不住对家人的思念,一定会回去。


    可偏偏他此时没有记忆,也对崔之玉他们并没有百分之百的信任,得知自己愧对妻儿,怕是没有勇气和他们回家。


    更何况他性格使然。


    越是这样,姑母就越得找到他:“咱们哪怕是为了你嫂嫂,为了景哥儿,也必须要将他带回去才行。”


    鸟兽很快就带来了消息。


    崔之玉带着姑母她们快步前往鸟兽指引的方向。


    他们从城中,一路来到了城外一处,虽然紧挨着城门,但这里却是飘荡着一股难闻的味道,还有一些糟乱的草棚。


    是在远离主城门的后门处,也远离城中街道,可人却不少。


    本以为是一些流民聚集地,询问之下才知道,这竟然还是居养院。


    姑母有些诧异:“居养院?”


    “大京的居养院都是当地知府管辖内,也是朝廷重视的地方,凡是当地居养院,那都是安排了专人打理,照顾那些患病,亦或者身体不适的病残者。”


    “日常开支都由知府拨款,走的也是国库的账,汝宁这么一大城镇,居养院为何会设在城外如此偏僻之处?还要什么没有什么,一片狼藉!”


    通俗点来说,这个时代的居养院,相当于现代的福利院,收留的都是一些老弱病残者,是受到社会关怀照拂的。


    就连崔之玉所在的末世,也有特别的福利院,以供物资供给。


    可印婉淑一句话,便让姑母明白。


    “文渊是知府,居养院被管成这模样,也就不足为奇了。”


    “也是,文渊那老不死的畜生,克扣百姓,狐假虎威,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做不出来啊。”


    她狠狠吐了一声:“忽然觉得他死了还不解气!”


    说完便看到崔之玉已经走进了居养院,她也连忙提步跟上。


    鸟兽指引他们来这,肯定是在这察觉到了兄长的气息。


    只是放眼望去,这里面都是一些老弱病残,尤其是缺胳膊少腿的更是大有人在。


    他们穿着单薄,满身风霜,仅有的一块毯子可能好几个人共用。


    床褥也不保暖。


    看到这些景象,姑母和崔之玉心里都不是滋味。


    好在居养院里还有几个百姓是来照顾他们的,姑母找到一个婶子询问,婶子才叹气摇头道。


    “以前那文老爷没怎么管这,但我们街坊邻居的,还真忍得下心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啊。”


    “虽然粮食不多,都是大家省着点来吃,能有个活口就行,其他的也不奢望了。”


    “大家有些时间就过来照拂照拂,也算是给自己积德了。不过这位夫人,你方才说一个穿着青袍的男子,我好像是有点印象。”


    闻言,姑母连忙追问,就在这时,印婉淑忽然在后院喊了一声:“公子!”


    姑母和崔之玉纷纷起身,快步朝她那方向走去。


    果然看到崔之舟正蹲在一个角落,为一个伤患处理伤口。


    见她们过来,崔之舟的脸色微变,诧异地起身。


    然而不等他们开口,印婉淑却忽然看到了被崔之舟照顾的那个男子!


    虽然他此刻蓬头垢面,但婉淑还是一眼认出来!


    “文宣?!”


    她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靠近男子,那男子连忙低头不语,甚至还在躲避众人的目光。


    姑母不明所以地看向崔之玉,不解地问:“好像是婉淑认识的人。”


    此刻崔之玉不禁想起了当初在流放路上,惩戒贪官褚德运时的场景。


    得亏了一位叫贺文宣的男子反水,才成功让褚德运受到惩罚,被挂在城墙示众。


    不过当时她是给贺文宣指了一条明路,让他能去投奔西边的朱士将军,毕竟在原书中,朱士是朝廷大将,对平定乱党是有功勋的。


    他能去投奔朱士,结果不应该这样啊。


    崔之玉的目光再往下看,发现男人的双腿已经没了半截,只能坐在草铺上。


    当初那么意气风发的男子,此刻却沦落成这样。


    她还犹记,当时印婉淑亲自送走她,成全了他要上战场实现抱负的模样。


    如今能在这里看到他,可想而知,印婉淑的心里该有多心痛。


    事实也正是如此。


    印婉淑拨开他的头发后,看到果然是他,眼泪瞬间绷不住,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


    千言万语,堵在嘴中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很显然,贺文宣也无地自容,不愿意面对他。


    甚至对于婉淑颤抖的话,他却压着声音避开她视线:“姑娘认错人了。”


    婉淑猛然抬眼,情绪波动道:“认错?我怎会认错你?”


    “文宣,即便你化成灰,我也是能认出你的!”


    第299章 相信自己相信爱你之人


    印婉淑急忙上前,晕红着眼眶紧紧凝视贺文宣。


    即便他已经与从前大变样,但在婉淑眼里,就跟没变化似的。


    但贺文宣却再次避开她的目光,拖着残缺的双腿,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子爬离这里。


    印婉淑掌心攥紧,积聚在眼眶的泪意忽然汹涌而下。


    她赫然喊住他的名字!


    “文宣!你可曾记得,当初我被那狗官追杀,被奸贼侮辱,你是如何对我说的?”


    前方的贺文宣忽地停下脚步,蓬乱的头发隐藏了他的神情,可旁人却能看出他微微颤抖的双臂。


    婉淑继续哽咽道:“你说过,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无论我沦落到什么境地,我在你眼里,永远都是婉淑。”


    “你于我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


    她深吸一口气,狠狠抹了眼泪:“我家姑娘说过,人生在世,没有一帆风顺。挫折,困境,都在所难免。可贵的是我们要如何看待,如何面对!”


    “人活一遭,虽是独自前来又独自离去,可这几十年里,要做对得起自己的事情!文宣,我能从他人的羞辱中重新站起来,用自己的双手掌握自己的命运,你又何尝不能?”


    “我不管你发生过什么,那也都过去了!因为我在乎你,所以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那般模样。”


    “我们能活着见到彼此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为何要因为这些小事而否定自己?!”


    这番话,婉淑说得震耳欲聋。


    贺文宣已然绷不住情绪,潸然泪下。


    他的痛恨,他的自卑,在这一刻已然掩饰不住。


    婉淑见状,毫不犹豫地跑过去,跪在他的身侧将他揽入怀中。


    此情此景,也让崔之玉和姑母等人看得心起感动,面目动容。


    姑母虽不知道他们曾经发生过什么,可如今看来,也是一对苦命鸳鸯有机会相守了。


    所以无论前面如何艰辛,如何痛苦,现在都是好结果!


    前路是充满希望的。


    思及此,她不由得看向崔之舟,语重心长地握住他的手。


    “舟儿,你也瞧见了,这就是至亲之人最真的想法。”


    “你虽然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可是你的爹娘,妻儿,家人们都在汀州等你回家。”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对于他们而言,你都是你。”


    她郑重地拍了拍崔之舟的肩膀,鼓励道。


    “放心跟我们回去吧,你的妹妹玉儿如此厉害,肯定会想办法让你记起一切。就算记不起来也没关系,等回家了,和家人待在一起了,自然而然地就有了你现在想不到的感情。”


    崔之舟眉眼轻动,目光扫过姑母和崔之玉,两人眼底的真诚与希冀深深触动着他。


    他垂下眸光,忍不住说出了心里话。


    “抱歉让你们担忧了。我只是……只是无颜面对。”


    “若你们说的是真的,我回去便是那千古罪人。不忠不孝不敬,又有何颜面去见家人?”


    “可是不知者无罪,你在汝宁城所遭遇的事情,你此前都不知道啊。”


    “你不过是受了那文蔷的诓骗,是她故意编造谎言引你入局,要错也是她的错!你何错之有?你的家人又何错之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