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窗边的许南烛停顿了下,捏着细烟的手一弹, 将烟灰丢进纸盒中。


    她继续道:“可能是彻底走投无路了, 在极端情绪操纵下, 两个人想到了报复你。”


    “幸好你没事。”


    对面的人站在阴影中,只能瞧见一道凌厉的轮廓, 还有同样夹在指间的烟, 火星随着吹入的风, 忽明忽暗。


    许南烛深吸了一口烟, 又道:“外面那些事情我会帮你处理好。”


    “你外公他挺担心你的……刚刚给我打了电话, 李家那小孩也是, 要是你有时间、给他们报个平安, ”她这话说得断断续续,好一会才彻底说完。


    许风扰没有回应,从开始到现在就一直沉默着。


    直到手中的烟燃到半截,她才慢吞吞开口:“你当时怀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莫名其妙的突兀提问,让许南烛明显愣住,迟钝地吸了口烟, 说:“有点奇怪吧。”


    许风扰抬眼看她,隐藏在漆黑中的面容望不清情绪, 只能感觉到她一直在看着许南烛。


    “真的挺奇怪的,哪怕是协商之后、思前想后做出的决定。”


    “医院、手术甚至另一个人的基因都是我自己挑选的,但是当你出现在我肚子裏时,我还是感觉到很奇怪,”许南烛扯了扯嘴角。


    “你喜欢绿色的眼睛?”许风扰看似思维跳跃,实际却早就想好问题。


    幼时的孩童在渴望母爱时,就会将这些东西翻来覆去地想,琢磨出一点点自己被母亲喜爱的痕迹。


    许南烛点了点头,而后又补充道:“对方的相貌与学历都很优秀,是我如果选择结婚,必然会选择的那一种类型。”


    话到此处,她露出无奈表情,嘆气道:“我那时候就有私心,专门选了个商学院的学生,明明和音乐没有半点关系,他唱歌好像还走调……”


    许风扰勾了勾唇角,却问:“你有没有唱过歌?”


    “大学的时候,我也曾上臺演出过,”许南烛笑了下。


    这是许风扰不曾知晓的,她怔愣了下,忽而摇了摇头。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说不上是临近死亡后的豁达与释怀,完全凭本能问出,只是在得到答案后,心裏突然松了下,冒出酸酸麻麻的感受。


    “谢谢你愿意过来帮忙,”她这样说。


    正如自己所说,许风扰确实是个心很软又缺爱的小孩,对方做错了很多,可只要一两次示弱,她就缓了态度。


    许南烛沉默了下,偏头看向窗外,语气很是复杂:“没事,是我应该做的。”


    “根本原因还是在我,”她心裏很清楚。


    许风扰指间的烟已到尽头,她这段时间抽烟很凶,像是对尼古丁成了瘾,可在此刻,她点燃之后就没有吸过一口,完全将烟当成摆设。


    她同许南烛一般看向窗外,花园萧瑟,只剩下秋后的枯枝败叶,难猜明年光景。


    她缓缓开口:“但是我还是没办法原谅你。”


    许南烛默了下,露出意料之内的表情。


    溃烂的伤口依旧在,它不会随着某个人的转变而一下子痊愈,更别说遗忘。


    “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谢谢。”


    交谈到此为止,这对血脉相连、理应拥有世界上最亲密关系的母女,终于在许风扰出生二十多年后,有过一次还算平淡的正常对话,但不知还有没有下次,一切都很难说,时间虽然能改变许多东西,却也无法将一些事情撼动。


    而一直等在不远处的楚澄,见许南烛离开后就急忙上前,扯着许风扰就开口道:“怎么了,她说什么了”


    许风扰摇了摇头,没有多说,只道:“橙子,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楚澄先是懵了下,而后随着许风扰的话语落下,表情从不解到无奈,最后露出些许明了的悲伤,她拍了拍许风扰的肩膀,语气沉沉道:“行,我答应你。”


    “但是你要记得回来。”


    “我们、我们一直都在这裏。”


    许风扰笑了下,声音诚恳地说了今天晚上的第二个:“谢谢。”


    ———


    晚来风急,夜色更浓。


    有了许南烛与楚轻焰的帮忙,那些狗仔记者都被驱赶,楚澄等人还帮她在V博报了个平安,于是闹了一晚上的车祸热度,终于掉了下来些。


    不过还是有人在乱发一下似是而非的内容,甚至不知从什么渠道,得知许风扰今年夏天住院的事,模糊时间后发了出去,又惹出一堆讨论。


    为了避免麻烦,众人便打算等到凌晨,就叫人将热搜撤了。


    迟来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沉重停留在门外,那人站在原地,不知想了些什么,好一会才将门推开。


    下一秒就诧异道:“你还没睡”


    坐在床边的人摇了摇头,朝她招手。


    因医生建议留院观察一晚的缘故,柳听颂今夜得住在病房裏。


    之前的破烂衣服已被换下,宽大的蓝白病房松松垮垮搭在身上,抬起的手还包着白布,衣袖拉扯间,露出纤细手腕,薄弱得不堪一折。


    许风扰拖着脚步走过去,语气低沉道:“你需要早点休息。”


    “刚刚许南烛来了,我和她说了几句话。”


    “今晚我在这边陪你。”


    情绪作祟,她说话有点颠三倒四,不等柳听颂回答就哔哩啪啦往外蹦。


    幸好另一人能够听懂,眼眸中写满担忧,像在问她,许南烛有没有为难你。


    许风扰站到她面前,还是那一身破衣服,袖子裤子都被折起,狰狞伤口已经结疤,白发凌乱,让人想起总在外头威风的小狗,这次一不小心跌了个大跟头,焉头耸脑地跑到主人面前,委屈得不行。


    柳听颂忍不住伸手,牵住她的爪子,轻轻摇晃。


    许风扰抿了抿唇,声音更哑:“她没有为难我,还帮忙赶人了。”


    明明是宽慰的话,却像是恹恹告状一样。


    可能是怕护士唠叨,病房裏只开着盏微弱的臺灯,以至于光线模糊,地上的影子在这个时候耀武扬威起来,拖长的黑影交迭在一块,变作更浓重的黑。


    “你早点要休息,伤才会好,”许风扰再一次重复,像个没有灵魂、只会一味重复的木头人。


    柳听颂仰起头看她,垂落的发丝露出白皙耳垂,上头还有一点不知何时沾染的血迹,或是灯光问题,总感觉她又纤瘦不少,脸颊苍白而消瘦,风一吹就能倒下。


    这让许风扰没办法甩开她的手,任由对方牵着,用冰凉而细削的手指勾着她指节。


    “我没事,没有你严重,都是皮外伤,”许风扰看出她想问什么,又一次回答。


    柳听颂只是看着她,如水眼眸倒映着她的身影,温温柔柔地漾开。


    许风扰深吸了一口气,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那些强撑着面具都崩塌,她膝盖一弯,长腿曲折跪下,小心靠向柳听颂未受伤的一侧腿边。


    像只大狗在主人面前,露出柔软脆弱的肚皮。


    而柳听颂伸手抱住她,将她脑袋往自己腰腹中按。


    “柳听颂,我有点怕,”强忍的声音发颤。


    “我真的有点害怕。”


    她抬手拽住柳听颂的衣角,将布料揉得缭乱,恨不得将病号服揪出一个洞来。


    “我差点就要失去了你,”她一字一句地说,语气中的恐惧不加掩饰,满是后怕,之前的一幕还在不断在眼前闪现,无法压下。


    柳听颂一直抱着她,还缠着白布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抚过她后脑,灰白的发丝从指间穿梭。


    膝盖无意识往前挪,将两人间的距离越缩越短,结疤伤口在拉扯中破开,接连冒出血珠。


    “你为什么要推开我?”哭腔伴随着声音响起。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有什么事就要推开我,把我当成一个无能为力、需要你保护的小孩,”她开始控诉。


    “我已经成年了。”


    “柳听颂我已经成年了,”她口不择言地强调。


    “你总是想保护我、保护我,结果却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怎么还是不明白?!”她又气又急。


    柳听颂不曾生气,依旧温柔注视着她。


    许风扰鼻尖一酸,磕绊道:“如果、如果你……”


    剩下的话,她不敢说。


    她只能接着问:“三斤怎么办?”


    下一句稍停顿,才如洩气般继续:“我怎么办?”


    眼泪沾染布料,腰腹感受到湿热,弯曲的脊背瘦得厉害,明显能瞧见布料下的节节骨头。


    柳听颂捏了捏她的耳垂,又双手捧脸,将她的脑袋温柔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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