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这话,如同惊水的石子,在平静的湖面上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谢危止微动眉眼,神色平静,深邃的眼眸里,谁也看不透里面浮动的怎样的神情。
临到嘴边,只有一句:“无妨,都过去了。”
可珈宜却伏低,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皇兄是大度,可在我心里却无法过去。”
“当年我亲眼所见,德妃在梅园里,在你每日喝的药膳里加了毒药,那时我虽年幼,那药粉铺洒之处,花草烧根,又岂是什么好东西?后来,我见你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她眼泪滚落下来:
“我本想告诉父皇,可德妃那时势大,连贵妃都要避其锋芒。我怕……怕说了之后,我也会像你一样‘病倒’。所以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每年冬天都躲着你,不敢看你的眼睛……”
她重重磕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皇兄,是我对不住你。这些年,我每每想起你苍白着脸咳血的样子,就恨不得抽自己耳光。
如今我要去和亲了,这一走,怕是此生再难相见……我不想带着这个秘密进棺材。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知道真相,也求我忏悔心安。”
说完这话后,室内一片死寂。
烛火在珈宜颤抖的肩头跳跃,将她的影子拉得孤长脆弱。
良久,谢危止才缓缓开口:
“起来吧。”
珈宜惶然抬头。
“那碗药,我早知道。”谢危止垂眸看着她,“德妃下的不是毒,是加重我体内寒疾的药引。她没想立刻要我的命,只想让我缠绵病榻,从太子之位上退下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那时年幼,就算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德妃有一百种方法让你‘闭嘴’,甚至可能连累你自己。”
珈宜怔住,泪水更加汹涌:“皇兄……你不怪我吗?”
谢危止摇了摇头,又抬手示意她起身:“珈宜,这宫里每个人都在自保,你不过是做了当时最安全的选择。何况……”
他看向苏檀,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
“若没有那些年的‘病弱’,我也未必能活到今天。”
这话意味深长。珈宜似懂非懂,却听出了其中的宽恕。
她缓缓站起身,擦了擦眼泪,忽然笑了,那笑容凄楚又释然:
“皇兄,谢谢你……让我能安心离开。”
“谁说你要离开了?”苏檀忽然开口,上前握住她的手,“公主既然来了,便留下来用晚膳吧。今日厨房备了新鲜的野鸡,不如……我们到院里烤着吃?”
珈宜愣住:“烤鸡?”
一如那日在东湖,苏檀教给她钓鱼那般欣喜。
她久居深宫,对这些事情本就稀奇,苏檀一提出来,她也忘记上一刻的难过。
“嗯。”苏檀微笑,“围着火堆,撒上香料,外焦里嫩,比宫里那些精细菜有滋味多了。”
她看向谢危止,眼中带着询问。
谢危止唇角微扬:“夫人若有兴致的话,叫嬷嬷去准备吧。”
说完又转向珈宜:“过去的事只是小事,为自保又有何错之有?今日既然都来了,就留下让你皇嫂好好招待招待你,你私自出宫,这会回去反倒危险,明日我派人送你回去。”
他还记得,小时候的珈宜,举着大鸡腿跑到太子寝殿,说想分给皇兄吃她烤的鸡。
哪怕是黢黑味苦,谢危止也记得这份情谊。
只是后来的他们,都被迫走向不同的路,无非对错,都身不由己罢了。
听到这话,珈宜喜极而泣,咬着下唇狠狠点头,轻声说了道谢的话。
苏檀见状,立刻让嬷嬷吩咐小厨房那边做做准备,还特意交代:
“柳妹妹也喜欢这等新鲜玩意,去问问她要不要一起,倘若可行的话,也把沈公子叫来吧,他总归是客,有好玩的事不能忘了,紧张的备考之余,也要放松一些才是。”
嬷嬷欸了一声,麻利的下去办事了。
苏檀则带着珈宜去了庭院里,她捋起衣袖,将小厮递来的柴火,亲自上手点燃。
也丝毫没有所谓的王妃架子,珈宜看到,这府中之人,好像都对此见怪不怪了。
而且他们之间的氛围,安详又和谐,没有半分紧张之感。
这也让她放松了不少。
很快,庭院里也传来了柳如霜等人的声音,他们彼此见过公主后,热热闹闹的各自忙活着。
像这样的烤鸡活动,已经不是第一次在王府里进行了。
所以大家都熟稔的很,就连谢危止这个王爷,都亲自上手,烧上了柴火。
一时间庭院里,炭火噼啪作响。
一只肥嫩的野鸡串在铁架上,被火舌舔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
苏檀小心地翻动着,撒上盐和香料,油滴落在炭上,激起细小的火星。
珈宜起初还有些拘谨,可几杯温酒下肚,又在苏檀的引导下亲手翻了两次鸡,渐渐放松下来。
她脱了斗篷,只穿一身简单的石榴红襦裙,坐在小杌子上,脸颊被火光映得通红。
“真香……”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有了些光亮,“宫里从不许这样吃东西,说是粗鄙。”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苏檀撕下一只鸡腿递给她,“尝尝。”
珈宜接过,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鲜嫩多汁,她眼睛一亮:“好吃!”
柳如霜也咬了自己手里分到的那一口,迫不及待地夸赞:
“公主有所不知,我们王妃娘娘烤鸡的手艺,那可是一流的!上回我吃过一次后,心心念念了好久呢!”
沈少白一尝,也十分赞赏地竖起大拇指:“娘娘手艺,果然了得。”
谢危止坐在一旁,手中端着杯清茶,静静看着他们。
火光在他清隽的脸上跳跃,冲淡了平日那份疏离的冷意。
其实仔细想来,他的追求,在不知不觉中就变了很多很多。
曾经的他,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登高位。
只有这样,他才能翻身,才能对得起多年隐忍的自己。
可现在细细一想,他好像并没有那么多的抱负了,就像现在这样,家人和睦,安详宁静,平稳亦是福。
最主要的,还是心爱之人陪伴在身,贪欲消散,自然人就平和了。
珈宜吃着鸡腿,忽然想起什么,从腰间携带的荷包里,拿出一对羊脂玉平安扣,递给苏檀:
“皇嫂,这对平安扣……还是你去年帮我在东湖游园之时修复的。”
苏檀接过细看,笑了笑:
“是。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珈宜盯着这平安扣,眼中忽然泛起朦胧的雾气,她扯动嘴角,浅浅笑着说:“这平安扣……是程郎君送我的。”
苏檀动作一顿。
程郎君,便是那位因科举案被牵连、发配北疆的罪臣之子,也是珈宜宁触怒圣颜也不肯嫁人的心上人。
“他说……白玉无瑕,像我。”珈宜声音轻得像梦呓,“后来他被发配,扣也碎了……”
她摩挲着扣上金线,泪水无声滑落:
“如今这平安扣修好了,人却再也回不来了。月前,我便听人说,郎君他……去世了。”
第305章 殉情
苏檀心中酸涩,轻轻握住她的手:“公主……”
“皇嫂不必安慰我。”珈宜抹了把泪,又灌下一杯酒,眼中泛起醉意。
“我都明白。他是罪臣之子,我是天之骄女,本就不该有交集。父皇送我去和亲,也是断了我的念想……挺好的,真的。事情既然两难全,我便选择做我公主该走的路,没什么不好。”
她说“挺好的”,眼泪却掉得更凶。
苏檀不知该如何劝,旁人也只能陪她一杯接一杯地喝。谢危止始终沉默,只偶尔为两人添酒,或是拨一拨炭火。
夜色渐深,珈宜终于醉倒,伏在石桌上喃喃呓语,手中还紧紧攥着那对平安扣。
苏檀轻叹一声,让流云和王嬷嬷扶她去厢房休息。
庭院里重归寂静,只剩炭火余烬明明灭灭。
苏檀靠在谢危止肩头,望着夜空稀疏的星子,低声道:“她心里太苦了。”
“生在皇家,谁不苦?”谢危止揽住她,声音低沉,“只是有人将苦酿成了毒,有人将苦化作了酒。”
苏檀侧头看他:“那你是哪一种?”
谢危止垂眸,火光在他眼中跳跃:“遇见你之前,是毒;遇见你之后……想试着酿成酒。”
苏檀心头一烫,仰脸吻了吻他下巴:“甜言蜜语。”
“真心话。”
两人静静依偎片刻,苏檀又问:“德妃下药那件事……你真不怪她?”
“不怪。”谢危止摇头,“她那时只是个孩子,自保是本能。何况……她今日能来坦白,已比许多人强。”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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