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属小工又问:“苦菊茼蒿油麦菜,您要哪一款?”
梦章指了指油麦菜。
“好,乖乖吃菜是好孩子。”存真一股脑把所有菜溺死在菌汤锅里,“不过苦菊茼蒿也要吃,反正都是你的。”
梦章嚼着新鲜出炉的油麦菜,嘀咕道:“坏孩子。”
不爱吃菜的坏孩子听到了,但全当没听到,秉承着“不公平公正”的原则,给自己留了足足两根茼蒿,剩下的通通塞给梦章。
“太多了......”梦章只有一张嘴,吃完牛肉吃蟹棒,写完蟹棒吃虾滑,这会儿存真又堆来一盘菜,小山一样一大盘,满当当的,多得要溢出来。
存真言之凿凿:“哪里多啦?才这么点,你要多吃知道吗,你看看你最近累的,都累矮了。”
她胡说八道,她为她胡说八道的话总算弯起嘴角。
“哎呀这位客人。”小工惊呼一声,“你头发也太长了,都多久没剪啦,看在您是小店第一位顾客的份上,这边赠送您一项附加服务,我帮你扎起来吧。”
说完,存真从手上摘下一个发圈,细细绕起梦章的头发。
梦章的头发很细、很软,发丝从存真的指缝落下,柔柔的,像是她这个人。
她有好一些吗?存真用余光打量她的神色,梦章什么都不肯说,她什么都不能问,只能猜,只能心疼。
“茶水要不要来一点呀?雪碧还是可乐?哦,矿泉水啊,好呢您稍等,服务员,拿一瓶矿泉水。”
存真帮她拧开,递到嘴边,梦章刚想用手去接,存真已经抬起手腕,007号小工第一次喂人喝水,技法还不熟练,上扬的角度高了十度,两滴水顺着梦章的嘴角蹿进脖子。
梦章打了个寒颤,存真已经拿来卫生纸,蹭了蹭她的脸颊。
她的心忽然被这口水堵住了。
存真永远这样好,对谁都这样好,热情、善良、周到、她照顾身边的每一个人,这样自然又熟稔的动作,恰恰证明她只当她是梦章,她没有非分之想。
梦章垂下眼,余光划过,看见她耳朵上的月亮。
夜市上的东西,质量属实不好,做工粗糙,耳堵松动,梦章的太阳有次在路上遗失,找了许久才找到,她再也不敢带出门,一直收到首饰盒里。
但存真很喜欢,时常戴着,有时戴的时间太长,耳朵会化脓,稍不注意便会出血,摘取要格外小心,梦章担心,她说没事,回到宿舍,舍长会帮她摘。
大学舍友,高中同学,都是朋友。
存真常提起的舍长,梦章也见过,她们宿舍玩狼人杀,人数不够,便喊了梦章一起,输的人要做惩罚,想来想去,还是老掉牙的真心话大冒险。
梦章选的是真心话,舍长和她不熟,左思右想还是那些无聊问题:“梦章,你有男朋友吗?”
自然没有。
下一轮,又是梦章,舍长挠挠头,继续问:“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梦章还没说话,存真率先开口:“没有,她有我能不知道啊,舍长你能不能行,你问点有用的。”
舍长拍她一巴掌,揍得存真嗷嗷叫:“那你说,什么是有用的?”
呃......存真也想不出来,她和梦章没有秘密。
“那......那你还是问刚刚那个吧。”
梦章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她没有喜欢的人。
她的真心话只能是谎言,她的谎言在掩盖真心。
八卦是绕不过的聚会游戏,这些年,梦章一次又一次重复,没有。
存真闹着说我就说嘛,下一个问题我来问,下一个问题,她老生常谈,要梦章给她一个准话,到底什么时候养她?
舍长立刻坐直了,质问道:“你到底让多少人养你?”
几个舍友跟着控诉:“就是,好啊真真,你到底让多少人养你?”
存真笑得东倒西歪:“哎呀,没多少啦,就你们几个。”
舍长又揍她一巴掌:“不然你还想有几个!”
梦章坐在一旁,小口小口喝着杯里的酒,酒这种东西,她向来不懂,聚会喝过几次,只觉得呛口,但是此刻,她忽然与它结为盟友,任由它融入血液,来压制身体里的苦涩。
存真喂她的水,存真买来的酒,在梦章的身体里凝结成冰,生出尖刺,穿透五脏六脯,她的身体在流血,但她只能忍耐,只要等待的时间足够长,体温总会融化寒冰,伤口总能愈合。
“我,没考好,应该考不上了。”终于忍不住,梦章开口。
存真要说什么呢?她等待她的安慰如期而至——别灰心,别丧气,还有机会,成绩还没出呢,你怎么知道不行?都是换汤不换药的万能语句。
但存真只是笑笑,问:“啊?研究生是不是有补贴啊,我看网上说研究生每个月还发钱呢。”
梦章不明所以,点点头,好像是有,还有奖学金之类可以申请,她了解的不多,不知道具体情况。
“那完了,你是穷人了,没法养我了。”
存真一手握住一根筷子,小心翼翼戳开撒尿牛丸,总算一分为二,她长长松了口气,眉开眼笑:“没事,那我养你呗,姐现在有钱啦,我领导和人事闹一场,我现在工资一个月三千五了。”
考研失败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有人来养她了。
如果诚实的代价是失去存真,那么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梦章都无法袒露自己的心,她们的关系可以不再前进,但决不能后退,分毫的风险梦章都不愿试探,好奇怪,她的爱无法言说,竟是因为不舍。
她愿意一辈子当朋友的,她愿意的。
无人询问,她试图用“真心话”蒙骗自己的心。
火锅好辣,她咳嗽两声,揉揉眼角。
“你养我啊——光顾着上班,都忘了上吊了。”梦章学着存真的口气,念起她发在朋友圈的话。
“对啊,你等着,我们公司门口就是彩票站,我让舍长算过,她说从星盘上看,我适合搞投资,是个带财的命。”
梦章看着她笑:“投资一百?赚八十?”
“呸呸呸,那都是来时路好不好,万一我投资十块中了五百万呢,那我们就有房了。”
我们。
身体里的伤口再次愈合,消失不见,梦章轻声问:“如果没中怎么办?”
存真心大得很:“那就先穷着,反正死不了,你每天吃那么少,吃我的剩饭也能活。”
“什么......”梦章简直被她气笑,“谁要吃你的剩饭。”
“好好好,不吃剩饭,要不要再来个牛肉卷?”
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用油麦菜把牛肉卷成小卷,排排坐摆成一排,夹起一团,一口一个。
考研失败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她可以留在北城工作了。
留在存真身边,在寒冷的冬日里,分享真真牌牛肉卷。
天色渐晚,楼下路灯亮起,照亮纷扬的雪,存真跪在座椅上朝着外面张望:“下雪了,好大的雪。”
“嗯,下纪存真了。”
梦章逐渐学会开一些小小的玩笑。
“什么?”存真已经忘了自己说要当雪的事情了。
她忘记的事情,梦章都记得。
梦章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去年的冬,想起自己在烟花下许愿,希望未来的每一个冬天,她们都能说走就走,随时上路,追逐着落日和朝阳,不看导航不听指挥,就这样开到世界尽头去。
冬天总会如约而至,就像这个世界永远有新的一年,新的一天。
此刻她并不知晓,这即将是她们共同度过的最后一个冬天,她们相识的第七年,未再见过同一场雪。
第16章 何梦章·风
梦章翻身,看见对面床上放着一只小狗玩偶,真真的玩偶。
存真回苏城看妈妈,她独自在出租屋整理了几日,看着原本空旷的房子一点点拥挤起来。
毕业的这边夏天,她们转遍半个北城,最终租下一间隔断,厅隔,二十来平,面积很大,窗子虽然朝北,好在视野开阔,光线充足。
附近没有地铁,去存真的公司要折腾些,但去梦章的公司有两班公交直达,还算方便。
上任租户是存真的学姐,学姐即将离开北城,发了帖子转租,听闻是同校学妹,还给她们留下一张简易沙发,屋里衣柜桌椅一应俱全,唯一碍事的是,中介听说是两个人入住,自作主张加了一张床,梦章睡在靠墙那张,距离存真的床足有两米。
好在存真买地毯时选错了规格,正方形的地毯买成了长条形,梦章拖来拖去,拖到过了退货时间,刚好有理由把相距两米的床推到只剩一米半。
床太重,她又推又拽,废了好大的力气,忙完累倒在床上,一翻身,看见存真的小狗仍在看她。
存真有很多玩偶,大学时抓娃娃抓来的,多数都很丑,她舍不得每一个,全部跟着她搬家,满满一箱子,占了半张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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