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年轻、鲜活,蓬勃的生命力如此刻的夏,永远不觉疲累。
腿是痛的,心仍在往外飞,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胸腔装着自由和绵绵不绝的探索欲。
梦章怕晒,一出门便全副武装,先是伞,再是帽子,脸上裹着防晒口罩,身上裹着防晒衣。
存真不喜欢打伞,又觉得防晒霜油腻腻,流了汗还辣眼睛,整日穿着清爽的小吊带往外跑,游逛几天,从黄一白变成黄二白。
晒黑了,她跟镜子发脾气,过一会儿又把自己哄好——夏天人就是要晒黑的,等到了冬天,捂一捂,总归是能白回来的。
去哪里,看心情,早起搜到一个景点,说是附近山上有小松鼠,那就坐两小时车去看小松鼠,带一袋零食,佯装是夏游小学生。
第二天又搜到一个景点,说某茶园是综艺拍摄地,于是再坐车,又带一袋零食,到了发现茶园居然就在松鼠山附近,那昨天干嘛不顺路看?
提前规划好,自然节省时间和花销,但走冤枉路,也没人说,没人埋怨,没人不满,浪费时间是夏天永远的特权。
吃什么,也看心情,上网一查,全是网红店,一半椰子鸡一半糟粕醋,到了店,大排长队,动辄一小时起。
至于味道,存真什么都爱吃,梦章更是没要求,店员守在一旁,看人放下筷子立刻上前,赠水果赠奶茶,换一条好评,存真懒得打字,把手机交给他,店员磨磨蹭蹭,写了十分钟还没写好,拿回来一看,足足写了五条。
这是作弊嘛。
她统统删掉,只留下一条。
吃饱喝足,又刷到酸奶推荐帖,小店难找,先要坐车到主路,再顺着肠粉店走上十分钟,左拐三次右拐一次,这是什么?酒香不怕巷子深嘛。
她拖着她去,赶到时已经两点五十,店铺半掩着门,门口堆着两筐垃圾,梦章疑心,是不是倒闭了?存真说管他呢,先进去看看。
她说干就干,伸手一推,门居然没关紧,这是不是私闯民宅?梦章慌得四下看,生怕被扣上盗贼罪名。
在存真的道理中,没有不能去的地方,有路为什么不能走?有门那就敲敲看,挂着小牌写了闲人免进,她都要张望两眼,闲人?她不闲啊。
梦章还在思考措辞,存真已经顺着门缝钻了进去,她拉不住,只好跟着,一进店,见有身影正在忙碌,是两位爷爷奶奶,存真活像回到自己家,大声喊:“爷爷奶奶好,我们来买酸奶啦。”
酸奶刚运过来,东一箱西一箱堆在地上,店家还在忙,没空招呼,只纳闷:“三点开门呢,你俩咋进来的?”
梦章低着头,心里蛐蛐,能咋进来呢,钻进来的。
奶奶忙把门关好,郑重其事:“咱先不开门,没到点儿呢,进来人就忙了,咱先偷偷吃着。”
小店只卖酸奶,家里自己做的,有什么口味不确定,全看店家心情,买之前要先尝,这是规矩,东西不着急卖,就喜欢听大家说好吃,图个情绪价值。
存真是最佳捧场王,吃过芝士,便说来一盒芝士的!尝过百香果,那再要一盒百香果!奶奶不给她拿,只说你先尝,所有味道都尝一遍再决定。
存真急了!要的要的!待会有人来抢怎么办?
梦章偷偷溜走,去冰箱拿她要的味道,扫码付钱,举起付款页面给店家看。
没人理会,她只好提高嗓门:“付过钱啦!”
存真回应她:“干得漂亮!”
三点整,大门一开,顾客果然蜂拥而至,爷爷拦着让尝一尝,没人听,都说不尝了不尝了,昨天尝过了。
爷爷忙说:“今天的不一样,今天做了红枣的!
店家着急拦人,顾客着急买单,电话也跟着着急,铃声响个没完,存真喊:“奶奶接电话呀。”
奶奶回头看一眼,直接挂掉,摆摆手:“不接,都是要酸奶的,管不了管不了。”
人太多,存真起身帮忙,但凡进了门的客人,都要先过她这一关,挨个味道尝一遍,才能去柜台付钱。
梦章远远听见她问:“吃过蓝莓的吗?那再吃一点草莓的。”
她笑,在一旁帮忙记录邮寄单号,爷爷忙得晕头转向,看见她的字,夸一句:“哎呀,这个字好。”
存真跑前跑后:“奶奶,招点人吧,咱这店,大生意啊!”
奶奶也笑:“你俩留下来好不好啊,留下干活,酸奶管够。”
那不行,但总有以后的,她隔着人群喊:“梦章!我们以后开家酸奶店吧。”
“好。”
她眼睛一转,又说:“嘻嘻,那你先在这儿给我买个房。”
“走开。”
“哎!怎么不上当呢!”
这是一贯熟悉的玩笑,你给我买个房,或是买个车,存真偶尔闹几句,梦章通常需要回复“走开”,然后存真闭嘴。
但是这一次,她不按套路来,继续道:“给我买,给我买嘛,梦章梦章。”
她吃着芝士酸奶,摇头晃脑、撒娇、耍无赖。
梦章低头不看她,好奇怪,她嘴上说着走开,心里却在默默点头,存真不知道,但她知道。
她们去海边,沿岸都是卖贝壳手串的小摊,招牌上明晃晃写着五元一串,梦章细细选了好久,问价,老板扬起草帽看她一眼:“二十!”
怎么还是相同的套路!可恶!
但她的确喜欢,要她放下,舍不得,要她付钱,又觉得生气。
犹豫不决,存真买了奶茶找过来,悠悠笑:“老板,你这不是五块吗,怎么变成二十啦。”
她挑挑选选,转向梦章,“哎你好,我也想买,你看咱俩这个是一对儿,凑个单吧。”
梦章忙点头:“好的。”
存真笑眯眯的,仰头道:“这两串都不错,老板,我俩拼个单,两串十五嘛。”
梦章瞪大眼,惊奇地看着她。
砍价还能这么砍?砍价真能这么砍。
最后那两串手串,真的只花了十五元。
贝壳被日光晒得滚烫,夏日的温度滚落在手腕上,留下发烫的印记,梦章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开始喜欢夏天了。
喜欢灿烂的夺目的阳光,喜欢高饱和度的色彩,喜欢用力拍打礁石的海浪,喜欢夜晚转凉时刻,灌下冷饮的瞬间。
人在夏天变得粘稠、迟钝、无所事事。
人在夏天变得缓慢、放松、昏昏欲眠。
风吹开皮肤上的毛孔,再去吹动她们交缠的头发。
离开前一日,她们又来看海,那日有烟花,人们牵着手,尖叫着、吵闹着迎着海浪跑来跑去,存真去扔垃圾,梦章脱下鞋子去踩绵软的沙滩,傍晚的沙滩是温热的,钻进去,有一点凉,她追着凉意向下,用力扎根。
虚焦的夜色中,海平面模糊不清,两个女生手拉手从她身边走过,烟花在半空绽放,她们在此刻接吻。
梦章愣住了。
中学毕业,她参加同学聚会,吃过饭,大部队转战KTV,她坐在角落听了半小时撕心裂肺的鬼哭狼嚎,只觉得空气不畅,头疼、闷热、偷溜出来,去麦当劳买冰淇淋。
回去路上经过窄巷,偶遇两个人体交缠在一起,像两株变异藤蔓,你拉扯我我揉搓你,唇舌缠绵,难舍难分,可怕的是这植物居然有发声系统,而自己居然有听觉,浑浊的呻吟,忘情的鼻音,甚至清晰的口水与她仅有三米距离。
梦章只觉得头皮发麻,呼吸都被堵住了,巴不得立刻变成精通钻洞的鼠类。
缠绵的人类挡在路中间,布料扯动露出大片肉r体,白花花、明晃晃、全然不顾一旁有个无助的小女孩,冰激凌要融化了,她吃也不敢吃,这可怕的一幕什么时候结束,她发誓,她再也不吃麦当劳了。
这是爱吗,爱好吓人,她冒冷汗腿发软,像目睹一场战争。
但是这一次,感知却变得全然不同。
因为什么呢?因为这里不是伴着垃圾臭味的窄巷,因为清爽的海风,因为距离遥远,烟花与月色交融,因为不是独自一人,海浪同她一起见证。
她仿佛在看一幕温柔的电影,她们接吻,笑着退后,又上前,捧起对方的脸,像捧起海里的月。
还是因为,是女生和女生。
“梦章!梦章梦章!”
身后穿来熟悉的声音,存真在远处朝她招手,摇摇晃晃,张开双臂。
她的女生朝她跑来了。
跑来跑去,额头出了一点汗,亮晶晶的水珠黏在鼻尖,她的脸滚烫,却问梦章脸为什么这么红,笑嘻嘻地来捧她的脸:“给你冰一冰。”
那双手带着海水气息,却全然没有降温效果,梦章的脸越来越热,口涩、呼吸也急,海浪声很吵,争先恐后,波涛不停,视线看去又不露端倪,停着一轮完整的月。
这日并不是大风天,汹涌的也不是海。
她鬼使神差,忽然开口:“你想吃冰淇淋吗?”
她听见她答:“你想吃冰欺凌呀?那我们找一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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