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块,一千块,说了梦章也不懂,她只能点点头:“嗯,要去。”
落地杭城时刚过早上九点,她收到梦章的消息:“本来今天想带你去吃生煎的,这边有家生煎很好吃。”
于是当天晚上,工作结束,存真又坐最晚一班车回到海城,到家已经凌晨一点,梦章迷迷糊糊来开门,看见她,以为做梦:“嗯?真真,你怎么回来了?”
存真对答如流:“我身份证忘在你家啦,客户要回海城,刚好把我带回来。”
这么晚的天,这么好的客户。
这样想念的梦章,看不出这样拙劣的谎言。
千里迢迢跑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北城买不到的美味生煎,北城买不到,杭城也买不到。
然而第二天,她们并没有去吃生煎,梦章一早要去学校开组会,临时安排的,她以为存真不会回来,便没有和她说。
那家生煎店只隔着几站地铁,很好找,她把地址发给她,存真笑着说:“算啦,之前天天吃我妈做的,早就吃腻了,你去吧,我要继续睡,太困了。”
存真不知道,研究生的组会要开多久,直到她离开,梦章都没有回来,杭城的工作还没有结束,下午还有一场拍摄要驻场,临近中午,她再次坐上去杭城的车,天色黑透总算收工,同事来问:“存真,你回北城吗,还是回海城?”
假期只剩最后一天,现在赶回去,明早刚好去吃生煎,存真摇摇头:“不,我回苏城,回家看看我妈。”
“啊?”同事很惊讶,“你家是苏城的啊,我以为是海城呢。”
“不是。”
海城没有她的家。
第二日中午,存真如愿吃到生煎,妈妈牌,一如既往的味道。
她连着奔波两日,驻场一跟就是十几个小时,累得双腿浮肿,全身瘫软,太阳高悬才爬下床,店里人知道她睡着,动作轻手轻脚的,没有人吵她。
已经到了饭点,店里却没什么人,只有几位街坊邻居在聊闲天,存真坐在靠窗的位置,对着空荡荡的河岸发呆,看了好一会儿,仰头喊:“妈,河道管控吗?怎么没看到船?”
妈妈收完东西,擦擦手坐过来:“早就不开了,前两年翻了一次,那船上有个心脏病的,听说是没救过来......”
“哎,哪能呢,救过来了。”前台赵姨接话,“我听说是有个人成植物人了,家属那个闹啊......”
“哪有,你们这听风就是雨的,那么浅的河道哪能淹死人啊?就是线路不赚钱呗,寻个由头就给停了。”
听大家聊起这件事,正在抹桌子的小工也加入进来,这人是新来的,存真不认识。
玲姐为着孩子上学的事儿换了个城市,几个老人前几年也不干了,店里的工人来来往往,她回来的少,总也认不明白。
妈妈闲聊几句,抓了盘蒜慢慢剥着,扭头问存真:“你们宿舍那两个考公的,考上了吗?”
“哪那么容易......好像是省考没过,在准备国考什么的,我也不知道,本来说在北城的,前两个月刚刚回老家。”
“唉,是难,现在这世道干啥都不易,这一毕业,你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了。”
“不会啊。”存真撑着头挑面碗里的蒜苗玩,“有空就一起出去玩呗。”
妈妈看她一眼,像是叹了口气,忽然问:“你还记得赵然吗?”
存真点点头。
“你初中的时候,最好的朋友是然然,后来她考去六中,慢慢也就没联系了,小学的时候,天天和梓静黏在一起,小学毕业她们家搬去哪了,岭城还是岚城?你还说寒假要去找人家呢,幼儿园和你关系最好的......叫......好像是叫思盼吧,那时候我接你放学,你俩天天手拉着手,一说回家就哇哇哭,你还记得思盼是谁吗?那都多少年的事儿了。”
思盼?那是谁?存真完全没有印象。
“这朋友啊,关系再好,不在一起玩,慢慢的也就淡了。”
存真想说,那不一样,她们宿舍关系很好。
但她知道,关系很好的人,不止她们。
回到二楼,河岸的风又把门框上的水晶珠帘吹亮,存真想起许多年前的秋,她邀请梦章来家里吃饭,吃饱喝足,她领她到二楼,一间一间介绍卧房,挨个推门让她查看,莫名其妙又蛮横霸道地喊她上床睡觉——现在、立刻、马上!
中午吃了好多,太困了,睡一会儿,就睡一小会儿。
一直昏睡到黄昏时分,梦章要回家了,她跑到阳台上和她告别,一声一声自在地喊着:“梦章梦章——何梦章——”
初秋的风清爽悠长,存真的心像是飞舞的长发一样轻盈,风在舞蹈,她在歌唱,年轻的目光看不到更远处,只有梦章和当日的太阳。
于是她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
可是为什么呢,再醒来时,她们就是大人了。
大人要奔前程,要讨生活,要各奔东西。
隔壁人家院里种着一棵漂亮的枇杷树,存真盯着看,积攒的泪水忽然满溢。
秋日,起风,她总爱在路上蹦着去踩那些沙沙作响的落叶,梦章就陪在一旁,帮忙看车,帮忙看人,帮忙盯紧时间——快走了,要迟到了。
存真讨价还价:“就一片,最后一——哎呀!”
千里迢迢跑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无非是刷到一句文案——总要和喜欢的人一起过秋天吧。
秋又来了,她长大了,再也不会去踩落叶了。
而看到好看的树,她也再难在她身边。
第8章 纪存真·瞬间
周末失眠逐渐成为常态,周一一早,存真神志不清地从床上爬起来,眼还没睁开,先摸出手机外卖了两杯当代牛马强效电棍——加浓冰美式,无糖版本。
咖啡比她到的快,总算爬到工位,她一口气灌下大半杯,趁着早餐时间摸鱼看了会朋友圈,看见梦章的学妹昨晚更新了两张照片,内容是收到的生日礼物,配文:“大恩不言谢,祝我十八岁生日快乐。”
先前与梦章合住的学姐选择延毕,离开海城gap一年,没过多久搬进来一位学妹,存真假期回苏城时,顺路去海城转过两次,小学妹人很随和,透着一股学生特有的活泼劲儿。
看见存真,叽叽喳喳自来熟地说着:“何老师今天有课,十点才能回来,学姐你吃了吗,我要煮米线,你也来一碗吧。”
何老师?
“为什么要叫何老师?”
“这是尊称啦。”学妹答,“因为梦章学姐已经把吃饭睡觉进化掉了,靠光合作用就能出报告,大家甘拜下风,都叫她何老师。”
哦,大家,不是只有学妹。
学妹天然热情,像是曾经的存真,梦章那两日课满,学妹和存真待在一起,渐渐熟悉起来,偶尔聊聊海城,也提及北城,存真客气说着,有时间来北城玩,我带你转转,就这么一来二去,顺便加了联系方式。
翻开朋友圈,也透着浓浓的学生气,小孩子的表达欲出奇旺盛,内容全部可见,平均两天一条。
梦章几乎不发朋友圈,偶尔出现,也是例行公事帮忙转载院校资讯,存真想要拼凑出她在海城的日常,总是从学妹的碎碎念里。
——本人今日立下誓言,何老师要是再买这种没有运费险的大物件,我将取下她的头颅。
——如果你知道我的舍友是个洁癖,每周都要大扫除,你也会觉得我命好。
——天秤座的交友宣言是,要和喜欢麦当当的人当朋友。
配图,是梦章帮忙举着儿童套餐玩具的照片。
——天啊,何老师居然给我准备了早饭,但我这个瞎子没看到,鸡蛋都被压扁了,恕我眼拙恕我眼拙,要死心塌地的爱何老师一辈子了。
“要死心塌地的爱何老师一辈子了。”
存真需要知晓梦章的日常,她讨厌凭空消失的失联感,单靠想象令人缺氧,频繁的分享,密切的联系,都可以,她需要通过连接换取平静。
但是不行,于是她退而求其次,像只下水道的老鼠一样窥探着学妹的生活,试图蹲守一些指缝漏下的边角料——这张照片拍到了梦章,这段记录提及了梦章,点滴奏效。
但是渐渐的,偷吃边角不再令人满足,反倒滋生出更加浓重的情绪,她开始厌烦偷来的幸福,既不光明正大,也不属于她。
一早喝了大半杯冰的,胃里隐隐作痛,萌萌来喊开会,存真回了句就来,手上页面滑动,又刷到一条。
学妹把朋友圈当日记本用,昨天傍晚还发了一组庞大的九宫格,拼了几十张生日照,其中一张是她和梦章的拍立得,简简单单的双人照片,九宫格里的每一张合影都比这张要亲密许多。
这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拍立得。
但存真和梦章没有拍过拍立得。
存真也曾是喜欢在朋友圈写日记的人,但现如今,早就设置了三天可见,就算全部开放,她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宣扬,她要爱她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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