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路过卖清补凉的小店,梦章总要停下去买,存真撑着车子等她,看她趴在柜台上,认认真真看着店家操作。
“我们以后开个店卖清补凉吧!”
“好。”
这人正经饭吃不了几口,清补凉倒是每日都要干掉一大碗。
梦章还是个口味专一的小猫。
关于梦章是小猫这件事,存真有很多证据。
每天早起,她总要伸懒腰,伸直双臂,双手握住向前,头颈往后扬起,标准的小猫举动。
路过低垂的树,要伸手去摸树叶,路过悬挂的风铃,也要伸手敲一敲铃铛,晃动的事物像是逗猫棒,引得小猫挥动爪子。
和人打招呼也是小猫样子,端正站着,大臂横放,小臂摇摆,存真背着手晃到她面前,笑眯眯喊:“招财。”
“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啦。”
梦章是小猫这件事呢,她自己知道就好了。
她们在海边住了十几日,离开那天存真的肤色彻底晒成小麦色,撩开衣服,衣袖下是明显的分界线,一白一黄,差出两个色号。
民宿12点退房,存真犯懒不肯起床,她不起,也不让梦章起,直到11点,两个人才爬下床,手忙脚乱穿衣洗漱,收拾行李,东西太多,乱糟糟散落各处,来不及装箱就被梦章推去门外,12点整,存真也被她拉出来,门锁关上的瞬间,存真听见她狠狠松了一口气。
“梦章同学。”她又气又笑,“12点不退房,这个房子会变异吗?”
“对。”梦章认真点头,“会的。”
人类为什么会是小猫?一本正经又可爱的小猫。
大海无法回答她的疑问,只能目送她与她飞上三万英尺的高空。
回到苏城,不过几日,存真收到了等待许久的录取通知书,新世界的大门是一张A4尺寸的纸片,门后是第一志愿未录取,服从调剂后转去市场营销专业的新世界。
她推开一条缝隙朝里张望,踌躇不前,然而环顾四周,选择的机会已经消失了,她只剩这一条路可以走。
市场营销?那是什么专业?
她一整个高三都很努力,毕业时成绩已经挤进了前一百五,高考正常发挥,没出差错,但结果依旧不是她想要的。
高考之后,一直附着在存真身上的迷茫变成清晰的影,永远也甩不掉了。
梦章的成绩,应该不用面对她此刻的艰难,她会顺利拿下第一志愿,那之后呢?之后都去北城。再之后呢?会一直在一起吗?一直是多久呢?
苏城的夏日开始落雨,手机在响,不知是谁发来的消息,她不想看。
她靠在窗边看雨水坠入河道,回忆起同样的一个雨天。
她们在梦章家的出租屋,下午两点,天色彻底暗下来,风暴和骤雨侵袭整个世界,搅碎、撕扯掉一切规整的事物。
电力和网络通通被切断,极端天气带来彻底兴奋和想要大喊的欲望,存真蹦跳着在窗户前唱歌,窗户上,她看见梦章的影子,影子上温柔的眼,成为此时此刻的光源。
“世界在毁灭,世界在重建,世界属于我和你,世界只有我和你。”
她胡乱编出一首歌,而后停下,某个瞬间忽然意识到,是她希望——世界只有她们两个。
在这末日里,她发出危险的邀约:“梦章!要不要出去玩!出去淋雨,打着伞出去,伞都会被吹——飞——吧——”
这样疯狂的建议,定然会遭到拒绝,然而梦章思考了几秒,只是问:“现在吗?”
现在吗?外面是世界末日,人类马上就要灭绝,整个宇宙都将不复存在,所以是现在吗?
存真摇摇头。
不用了,听到她的答案时,她的伞已经去往天空了。
一转眼,距离那场世界末日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存真没有与任何人谈论她此刻的不安,她昏沉着睡了半日,夜里忽然醒来,翻开手机看了看信息,亲戚来问录取情况,她不想回复,朋友问要不要去看电影,也没什么兴趣,再往下,是梦章的消息——“那家酸奶店的联系方式你有没有,我想买点酸奶。”
前几日,她们吃到了一家非常好吃的酸奶,于是随口聊着,很久很久以后,她们也要开一家酸奶店。
不安的心忽然放松下来。
方向、前途、未来,这些带有质问语气的词语令人恐慌,但是无论如何,还有一家酸奶店在等她,那所谓那样遥远的以后,听起来就没那么可怕了。
她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未来不过是永远的一部分。
那夜存真忽然做梦,她梦到高考前的某天,新闻播报说会有流星雨降临,于是她和梦章偷溜出来,深夜跑上马路,苏城的夜生活很少,家家户户已经安眠,她们顺着河道钻进高楼,爬上天台,那是她们能找到的最高的地方。
整座城市静悄悄的,她们仰头看天,压着声音说话,存真始终记得那个等待流星雨降临的夜晚,记得她们加油鼓劲,说着一定会有的,再等等,马上就能看到了。
备考的焦虑全都寄托在了这场未知的流星雨上,然而等到最后,流星雨也没有降临,或许城市污染严重,视线被阻隔,又或许流星雨只是电影里的浪漫传说。
“我们回家吧。”存真尽力遮掩情绪,笑着揉揉屁股,“都坐麻了。”
梦章忽然说:“你先下去。”
问她为什么,这人不肯说,肯定是惊喜,那会是什么惊喜,烟花吗?苏城全城禁烟,她们会被警察叔叔抓走吧。
没能等到流星雨的失落变成兴奋的期待,存真爬下楼,仰头朝着天台喊:“梦章梦章,呼叫梦章——”
她看见她小心翼翼靠近围栏,看见她在口袋里掏啊掏,看见她伸直胳膊送到半空,而后,紧握的掌心缓慢张开,一小把星星造型的亮片从她指尖滑落,夜空中发出微弱却清晰的光亮,真的像是流星降临。
这是一场只为两个人降临的流星雨。
存真永远记得。
但记忆里更清晰的,是梦章紧张的神情,那样破败的天台,她独自一人留在上面,在黑暗中靠近危险的围栏,跪在地上紧紧抓着扶手,送出的不只是闪烁的星星,还有明晃晃的真心。
“看到了吗?”
“看到了——”
“可以许愿了。”
“好——”
存真双手合十。
纷扰的情绪统统消失。
没有前途,没有未来,只有永远。
只有你,只有我,只有我们。
没有除此之外的一切。
她虔诚许愿——
“梦章,我,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
“永远。”
第4章 纪存真·夏
舍长眯起眼,忽然凑近:“你知不知道,只戴一只耳钉是什么意思?”
她怪怪笑着,仿若勘破天机,调侃又得意。
“什么意思,穷人的意思?穷得只买得起一只耳钉啦。”
上大学后,存真时常觉得自己穷得叮啷咣啷响,月初充完饭费,剩下二十九天都过得紧巴巴,北城消费高,出了食堂,物价飙升三倍,一碗红汤面加一块焖肉,要价三十六块八,还是预制的。
“你不知道吗,左耳带耳钉呢,是喜欢女生的意思,网上说的。”
“是吗?”存真三两步爬上床,床架吱呀吱呀跟着响,她摸了摸耳垂,“这个其实是一对,不对称款,一个是月亮一个是太阳,另一个给我朋友了。”
“何梦章啊?”舍长的声音从下铺传来。
“嗯。”
提及她的朋友,全宿舍都知道,是何梦章。
梦章的学校和她只隔一条马路,食堂物价却差了一倍,她常来找她吃饭,顺便上自习、逛操场,城里也去过几次,但是不多,学校远在郊区,进城一趟动辄两小时,来回四个小时耗在路上,实在疲累。
入学两年了,这座陌生城市里,存真熟悉的人,除了舍友就只有梦章,大学和高中不一样,同在一个班也少有交集,偶尔分到同一小组做作业,似乎也只是合作关系,她没有小时候那么喜欢结交新朋友了,整日粘着的,还是旧时的人。
这学期没有晚课,几日前,她们去夜市游逛,夜市每周五开办一次,不过五分钟,存真便看中一副耳钉。
“你看,好闪,刚好咱俩一人一个,给你太阳,我要月亮。”
付过款,存真顺手戴到左耳上,梦章也戴到左耳上,说是自己左脸要好看些。
这话是胡说的,明明左脸右脸都好看好吧,存真戳戳她的脸,嘀嘀咕咕:“这么好看的脸能不能长在我身上?”
梦章笑笑,伸出手,施法一样在面前挥了挥,抓住,送到她面前。
“嗯?”
“送你。”
“好啊,那我现在就是何梦章啦。”
那颗月亮仍旧挂在左耳上,存真擦好面霜,对着镜子看了看,左耳带耳钉就是喜欢女生吗?她询问万能手机,有的说是,有的说是祈祷健康,彰显个性,也有的说是友情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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