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总注视楚江这巴掌大的地方,怕像方寸棋盘中的棋子,任由父亲摆布,逃不出他的目光。
他看向洛木,目光真诚,没有任何欺骗:“我和小妈都不反对你,是希望你和所爱之人向外走。”
往外走,才会有路。
一直以来,家人中能毫无犹豫信任洛木的,或许是这样的弟弟和母亲。
风过树梢,引起窸窸窣窣的声响。黑幕吞噬所有的遐想与猜疑,爱恨可以瞬间变得子虚乌有,但信仰永驻。
洛木沉思许久,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最后还是点点头。
“哦对了,忘了提醒你。你的车里被你好父亲放了窃听器,怕是想要在你我之间做点看不见的手脚。”
洛木喝了一口可乐,凉风侵袭,悠然自得转移话题:“或者已经放在车里很久,只是你没有发现罢了。想着若是录到和什么人的重要对话,你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季榕树骤然看着她,凝滞几秒后才释然笑道:“果然还是姐姐厉害。”
“长点心吧,你都不知道人心怎么长的。”洛木笑道,这么多年处心积虑、谨言慎行,如今有些成就早就是庆幸。
姐弟俩又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般,漫不经心聊着最近发生的事。
“她对你好吗?”
“很好。”
“那下一次我们见面什么时候?”
“不知道。”
季榕树瞬间有种嗔怪的表情,淡然一笑,最后还是随风消散。
“所以,好好生活,照顾好妈和你自己。”洛木将最后的可乐一口喝完,背靠着阳台栏杆,双眸微闭:“这次回来,或许是来告别的。”
可洛木总觉得这样说好像有些奇怪,随后又补充道。
“但或许也不是。”
—
楚江空荡的卧室中,并没有多余的温馨装饰。洛木缓缓打开抽屉,一道熟悉的玻璃管内装着曾经使用的线香。洛木扒开木塞封口,取出一支线香,点燃,放置到固定器上,袅袅轻烟弥散。
细腻的茉莉芬芳清新,又柔和了白檀的沉静。承载岁月的庄严,悄然在时间中此起彼伏。
洛木这次回来并没有打算长住,对房间的布置并没有很在意。洛木收拾着换洗的衣物,刚拉开衣柜,一眼就注视到浅木质相框被放在隔板上,平静反扣着。
什么时候的相框了?洛木感到奇怪,伸手取出,翻看到那夹杂着几丝陌然的照片。
洛木霎时瞳孔微颤,空气中瞬间戛然而止,连同呼吸都变得急促。
落在这张十六岁第一次高中外语节的大合照,而指腹摩挲着那张精美的面容。
那时候晏清竹骄傲张扬,永远活在光下。在人群中,一眼便望向了她的那支白蔷薇花。那时的洛木白裙纯净淡雅,脖颈线条柔美却又韧性。
故事的开幕渗入记忆中,一生便已成为定局。
倘若洛木那时候轻微抬眼,便会与那人对视。
但洛木并没有。
所以那姑娘便更勇敢一些,更主动一点。莽莽撞撞进入洛木的生命中,从此扎根发芽,直到草木葳蕤,白鸟悬空。
即使她也会被这倔强偏执的刺猬扎得发疼,却也想等着这刺猬心情柔和时揉揉她发软的细毛。
晏清竹不怕痛苦,她怕不幸福。
洛木眼尾泛红,点开手机屏幕,将那串熟悉的电话号码打通。
凌晨一点,洛木垂下眼眸,想着这傻子也还没有睡。
可若是睡着了呢……
霎时,电话那头带着几丝俏皮,清清嗓,故作矜持将声线压低:“想我了?”
记忆与现实重合碰撞,洛木恍惚间鼻尖泛酸,并没有回答。
“我的宝贝木子姐,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晏清竹逐渐感到不对劲,语气中露出担忧,却还是控制这音量,生怕惊扰吓着她。
“谁欺负你了?季榕树吗?我现在就冲去楚江砍他!”
“木子姐,你说说话啊……”
晏清竹还没说完,洛木淡笑了声。
“晏清竹,”
洛木很认真唤着她的名字,尾声混有几丝颤微。
她想勇敢一次。
声音轻柔,但很坚定,没有任何犹豫。
“我们结婚,好不好?”
“我们有个家,好不好?”
第 95 章
电话那头瞬间噤了声,沉静游荡在空气中,柔和了茉莉木质的清香和惬意。
洛木只能听见细微的、短促的呼吸气息。
任由她们彼此其中一个人突然提出这个问题,对方都可能会被震惊到。
洛木突发奇想才说出的话,她并没有想到晏清竹是这样的反应。
“还……在吗?”
洛木想着或许这个问题太过于突然,吓到晏清竹,随后语气尾音变得轻柔舒缓。
洛木反思这或许是自己太过于偏激,还没想过晏清竹是否能接受。随后快速解释道:“我知道我现在脑子不太清醒,你要是觉得还没准备好……”
“洛木。”
晏清竹的声线细微发颤,仿佛紧紧攥着好不容易得到糖果却迟迟不忍撒手的孩子,小心翼翼珍藏这份甜蜜。
可过了半分钟,晏清竹才重新控制好情绪,笨拙地、很勉强地吐出一句话:“能不能等我出差回来?”
洛木没想到这人第一反应居然还是工作,顿时笑出声。
可洛木不知道的是,电话那头的晏清竹早就双手颤颤微微握着手机,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好似所有感官都在一瞬间被剥夺,无数想要说的话停悬在唇边,却不知要用什么样的文字来做形容。
可听见洛木那声轻柔的笑,晏清竹更加着急。
她很想要告诉洛木,晏清竹很早就准备好了,她等待这一天等了将近六年的时间。
晏清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和别人。
所以——
“洛木,选择我、不要选择别人。”晏清竹声音夹杂几丝听不见的委屈,破碎短暂的语言里磕磕绊绊才组成一句不太通顺的话语。
“我们结婚,我们会、有个家。”
“去任何可以同性婚姻公证的国家,或……或者我去做意定监护证明、遗赠抚养协议,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情绪来得比理智更加猛烈,磁哑的语气逐渐被呜咽声吞噬。此番喜悦,怕是犹如久违的破晓,终于撕裂开恒古的、潮湿的黯然角落。记忆与现实变得混乱,让她的心坠入软绵绵的混沌中,失了边界。
晏清竹此刻,说什么都不愿再放手了。
“所以洛木,选择我,好吗?”整理好语言后,晏清竹再次坚定问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而洛木并没有想过原来有这复杂的流程,只是一句话吐言,就让电话那头的人乱了心,失了魂。
“笨蛋。”
洛木细声笑道。
“一直都是你。”
短暂简单的一句话,在此刻荡开在空气中,驱散了所有的惶恐与焦虑。
一直都是晏清竹。
毫无预兆地、野蛮地闯入洛木生命中,为洛木放慢了生活的频率,会笨拙地讲着不好笑的故事,会小心翼翼怀揣着她每一寸欢喜与坏脾气。这场犹如旧时光胶片般的记忆,让洛木相信从后生活定还会留有温情。
是啊,晏清竹一直附和着洛木,从未有变。
好似晏清竹的存在,昭示着洛木生命并不虚妄的证明。
晏清竹清清嗓,将情绪稳定后又小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我不去美国展会了,我等你回来。”
洛木笑道:“工作还是比较重要啊,阿竹。”
只是恍惚间,洛木听到电话那头微微颤动的哽咽,随后轻声细语安慰道:“哎呦呦,要哭鼻子啦?要掉小珍珠啦?”
“你好好工作。”洛木垂下双眸,犹如初春泛起和煦微风,字字清晰,生怕会有杂音覆盖住她的真心话:“这次换我来等你。”
我来等你。
这确实是洛木的真心话。
让我来尝尽相思之苦,为你挡下凄风凉雨。悲沉、蒙昧的苦痛让我来承担,你尚且走你想走的路。
暗夜阒寂,暖光呈现出涟漪的层次感。洛木望向窗外,她不愿再为曾经的倔强和不甘而反复跌入往昔。她只想向前看,想亲手抓住她来之不易的幸福。
今日的月色格外柔和,照软了庭院的碎石路。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鸟鸣,窃听着零零碎碎的、深藏于内心数年的秘密。
清风吹拂,惹得树林簌簌作响。
—
洛木刚回到凌阳元和这一周,刚接待来自日本的大客户参观完工厂,一切都很顺利。可她下一秒刚踏入办公室,重心不稳,差点累瘫在地板上。
洛木艰难起身,果真外贸这行业不能放松一点,不然再遇到些强度身体真吃不消。想来晏清竹这几年生活作息不规律,凌晨两点工作也是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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