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洛木叉一块西瓜塞在晏清竹的嘴里,晏清竹才反应过来,嘟囔道:“不可以吃冰西瓜吗?”
“你说呢?”洛木故作冷漠,像是教训的语气:“生理期不要吃冰的。”
洛木总记得她之前长期喝冰吃冰,就连生理期也不放过。后来身体受寒严重,被迫让中医调理了半个月,中药喝得整个人都懵懵傻傻的。
后来晏清竹各种逃,趁着洛木不注意,将中药以各种方式倒掉,后来还是被洛木抓得正着。
最后洛木无奈,每次都让她在自己面前喝完。可晏清竹总耍小性子占便宜:“那我喝一口,可以奖励一个亲亲吗?”
“喝完。”洛木毫不客气。
“姐姐,两口。”晏清竹放软了性子,指尖比了个“二”。
“不行,喝完。”洛木还是不松口,起身要走:“你要是不喝完,别来见我。”
晏清竹瞬间心软,拉住洛木的手腕。微微皱着眉,摆出乖巧求人姿态:“好好好,我喝。”
“你不要走,我喝。”
凌阳仲夏二三十度的天气,还不能吃冰西瓜。若是换成别人,晏清竹早就要闹了。可面前人是洛木,索性下意识点点头妥协。
“三伏天要注意身体。”洛木叮嘱她,随后目光注视在散落桌面的照片上。
洛木随手取了一张照片,是保温箱内一个瘦弱不堪的婴儿,还未睁眼,却插着气管,胸口覆满电极片贴。
洛木瞬间瞳孔微张,呼吸在这一刻停息。
她从未见过NICU的场景,只是面对渺小脆弱的生命,竟会止不住的心疼。
何况还是——
洛木转过头,瞬间注视到晏清竹的眼神,平静而又温和。
从未想到照片里瘦弱小小的早产儿,竟会在多年之后,长成可以抵挡一切苦难的姑娘。
“这……”洛木刚开口,声音便颤抖不定。
晏清竹理所应当点头,淡然回答:“是我。”
洛木动容,指腹在照片上摩挲,轻触照片上那婴儿瘦弱的,还没有指节大小的手。
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记忆裹挟属于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照片上的心电屏幕好似真的在跳动,却有种惧怕平息的恐惧。
在重症急诊室里,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将自己的希望与爱全部交付。只是生死过于无常,每一步都是与死神博弈的赌注。
“木子姐?”晏清竹低声试探道,而洛木怔了怔,终于缓过神。
洛木神情未定,瞬间将晏清竹的脸捧起,认真注视着。眉眼秀丽又混有几丝锐气,高挺削瘦的山根俊俏,怎么打量都是至臻的美人骨。
“幸好。”洛木凝视许久,缓缓吐言。
“嗯?”晏清竹茫然:“我很好,木子姐。”
面前人呆愣的傻样瞬间让洛木回神,捧着晏清竹脸的双手又打一下她的脸。
只是手劲过大,直到晏清竹喊疼,洛木才确定不是做梦。
“我就是挺心疼的。”洛木放下照片,不忍再看第二遍。
晏清竹又将西瓜塞入口中,明明是清凉的甜,心中却冒出无名的酸味。
“姐姐是心疼她,”晏清竹指着照片,又指着自己:“还是心疼我?”
洛木霎时气笑:“果然给你烧迷糊了。”
照片大部分都是孩童阶段,幼时的晏清竹明显稚气可爱,笑起来还带着婴儿肥,难以想象会和面前晏清竹是同一个人。
洛木举着一张小晏清竹写硬笔书法的照片,认真盯着上面的字迹。
在诸多语句中,洛木瞥见了一句熟悉的话。
[纵使命运崎岖痛苦,也要跪在神明面前磕破头来求你一生坦途。]
洛木顿时默言。
有些因果,在很久很久之前,便种下了。
带着细微矫情形成文绉绉的语句,早就在幼时被封缄。多年之后,才在咬文嚼字中缓缓悟出。平淡而又真切,从此因为这句故作姿态的话,成就一段奇妙的邂逅。
因为这一句话,让十七岁洛木的目光终于落在晏清竹身上。
洛木凝视这照片许久,不自觉笑出声。
可照片中的小晏清竹认真写着每一个字,端正疏秀,而临摹的范本被她丢在一旁。
“哦,这张啊,趁我妈不在,随便写的。”晏清竹瞟了一眼,笑着解释道:“那时候临摹《灵飞经》,但小孩子时期总坐不住,总会觉得自己也能秀得一手。”
洛木暗自笑着,翻看数十张晏清竹幼时的照片,单独的,和妹妹的合照,什么样的都有。只是不断翻看,却越觉得奇怪。
“怎么没有看到你十几岁之后的照片?”洛木抬眼,与晏清竹对上视线。
晏清竹整理照片,慢悠悠道:“我父母在我十岁之后就离婚了。”
后来的故事,也不需要她多言,洛木自然是懂的。
洛木点点头,不再追究。
“木子姐有小时候照片吗?”晏清竹反问她,并将挑了一块最甜的西瓜瓤塞在她口中。
洛木轻声咀嚼,沉思几秒,随后摇摇头。
幼时家中并没有那么发达,直到十几岁才听过“数码相机”,还是从家中弟弟的口中得知。后来随着年纪的增长,惧怕别人异样的目光,总会刻意避开镜头,好似她只属于不被看见的角落里。
“这么想看小时候的我吗?”洛木又叉了一块西瓜,不急不慢问道:“如果见到小时候的我,你想干什么?”
晏清竹顿了顿,平静凝视着洛木片刻。唇边笑意未落,起身靠近洛木。
“当然是抱抱她,”晏清竹将她紧紧拥入怀,好似拥抱便能传达彼此心意。声线磁哑,一字一句:“然后揣在口袋里,带回家。”
“告诉她,她很好,有人爱她。”
晏清竹的话语犹如单薄绝美的月色,终于照耀在无人问津的山谷。
“很爱很爱她。”
落在心间,泛起淡然的涟漪。
洛木耳根逐渐透出薄红,欢喜的片刻鼻尖却有股淡淡的酸楚。
童话太美,洛木不忍翻开残忍结局的最后一页。
可最后,洛木还是低语呢喃。
“若是有一天,你口袋里的小刺猬,她想要逃走呢?”
第 69 章
好似这个问题始终存在,终会浮出水面,不过是时间迟早。
迟或早。
晏清竹望向窗外,白鸟展翅在空中盘旋,若有所思回答:“如果她想走,那就走吧。”
若是能飞,那就飞走吧。
“不会难过吗?”洛木垂头,唇角浮动在晏清竹的脖颈肌肤,指尖沿着她的耳骨攀缘摩挲。
当这个问题落地片刻,晏清竹并没有着急给她答复。而是轻吻她的额头,缱倦暧昧的氛围弥散在空气中。
此刻,好似沉默才是正确答案,沉默可以达到语言都抵达不了的地方。
洛木抬眼,灯光嵌在晏清竹线条流畅的侧颜上,温润内敛,绵延的情愫在光影缭乱中藏住了秘密。
“人不能永远做小孩。”
晏清竹的声音犹如呓语,朦胧难测。
语言的障碍好似是注定的。
晏清竹并没有解释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但洛木明白了,晏清竹的意思是:对于成年人来说,难不难过,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活下去,就好了。
爱的尽头,竟是妥协。
洛木又一次被气笑,倒也不再追究。
——
夜雨肆意敲打落地窗,屋外树木剧烈摇晃。喧嚣不止,台风比天气预报来得更早。
饭后晏清竹本收拾厨房岛台,逐渐感到不对劲。
恍惚间,一阵瘆人的雷声巨响割裂所有思绪,屋内所有灯源霎时关闭。
“阿竹!”洛木的声线尖叫道,随后是重物掉落地面的声响。
黯然笼罩,黑暗隐没了视线,晏清竹片刻冲向客厅,高悬的心还未落地,下一瞬间便感受到腰间被那人紧紧搂着。
洛木视线模糊,双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肩角剧烈颤动着。落在地面的平板屏幕还亮着资料文献。
她将脸埋入晏清竹的怀中,指节弯曲,极力攥紧晏清竹的衣角。
晏清竹双臂紧紧扣住她的肩角,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
“没事,我在。”晏清竹无措,一直重复这句话。目光温沉,缓慢轻拍着洛木的后背。
“别离开我!”洛木哽咽声明显,声声荡开在这夜色里。
别走,别留我一人在这漫漫长夜中。不要告别,不要听见唢呐响起,不要把我落在老厝里。
空荡荡的老红厝,门外是灵车暂泊,他们说,要带阿嬷走。那些坏人,要抢走她最后的照片,不给洛木留下最后的念想。
洛木想带她回家,可她们都没有了家。
犹如巨浪袭来的潮湿感从内心翻滚,自那雨后,万物难等放晴。
“洛木。”晏清竹低声,体温缓缓封住了洛木被弄乱的情绪:“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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