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洛妹妹。”
“起云姐,状态看起来很不错,最近很顺利吧?”洛木装回邻家姑娘模样,从容与面前人谈笑日常。
林起云轻含和煦笑意,起身从抽屉中取出一盒抹茶曲奇,缓缓推在洛木面前:“我知道你从小就喜欢吃。”
而洛木嘴角微抬,正要取出曲奇时,霎时林起云指尖钳制住她的脖颈。目光狠绝,犹如身居高位者强大威仪,早已看透猎物的敏捷,在洛木的耳边低声警告。
“我当然知道你想要干什么。”
林起云毫不犹豫地撕裂唯美柔和的假象。
洛木垂眼打量着她,眸光骤冷。一副处事不惊的模样,握住林起云的手腕,随后故作无辜的语气向林起云示弱:“起云姐,大智若愚。”
“你与我不过是方寸棋盘的黑白子,随时都可能没了气。”
“你助我一手,你也能早日单飞。”洛木幽深目光中透露几丝狡黠,危险而又迷人。瞬间将手腕向下拉扯,慢条斯理阐述道。
林起云见状,不禁敛眸低笑,也收回上一秒的戾气。而洛木抿了一口现磨咖啡,芳醇中夹杂酸辛,有时候苦楚令人头脑清醒。
“那单我还没落定,但十万我确实可以提前给你。”
林起云回到沙发,撑着下颚,像是观摩艺术品一般注视着她。面对二十岁出头却圆滑世故的孩子,心中尚且欣慰却不免担忧。
洛木内心停顿了几秒,原本的计划重新被打破。本想靠着林起云之手推断出公司所提供的创单总额,而此刻所有准备提前打乱,倒是洛木没有想到的。
洛木抬眼凝望她,面前这个女人不失端严之态,指尖微微敲在玻璃桌面,每一下都让洛木心跳悬起。
林起云轻易将她的心思猜得见底。
“可是洛木,你真不念旧情。”
林起云戏谑道,起身走到她的身后。修长的手缓缓滑过洛木的面颊,温柔却瘆人:“好歹你也应该尊重你父亲的意愿。”
洛木听得刺耳,父亲的意愿中从没出现过她的身影。
至始至终都是没有血缘的养子。
被偷了人生的人,被捂住了嘴。
她所布的局,不过是想让父亲觉得,她才不是无用之材。
恍惚间,林起云的目光停留在洛木脖颈上微淤的吻痕,淤青明显,任由是谁看了都会多想。
“爬得越高呢,摔得越狠。”许久,林起云才吐出这句话,并用指腹按在了她的吻痕上。
洛木才察觉到昨日晏清竹的小心机,快速手挡住脖颈上的痕迹。
她当然听出来林起云的弦外之音,是让她不要太贪心。
人的本质是贪心,那就该接受贪心所带来的惩罚。
洛木下颚微抬,语气谦和,却不容质疑。冷静内敛的瞳孔中没有半点胆怯,锋芒深藏。
“起云姐,人若分不清极度的爱恨,才是最折磨。”洛木喃喃道。
目光落在窗外楚江万丈高楼,这曾经是她曾经最挂念的地方,但此刻,快要将一切可能性推翻。
“恨也不彻底,爱也不彻底,最容易痛苦。”
洛木太明白了。
但凡一丝迟钝,便会多一丝犹豫。
洛木不愿。
楚江的夏末比凌阳更灼热,洛木收到负责老师的短信,将交换行程定上日期。此刻等待在国内的时间,真的过一日少一日。
手机屏幕弹出一条消息。
Q:木子姐,我好无聊。
Lomo:我给你点两个女模。
洛木回到南茗,不论何时,她都应该回来。即使父亲待她不好,但小妈处处为她操心,让她尝到一丝被爱的甜头。至少让她虚妄认为,总有人在等她回家。
站在曾经的家门口,习惯性输入指纹。霎时指纹锁多次冒出红灯,直到指纹锁响起:“无指纹输入记录,解锁失败。”
洛木蹙眉,指纹被删了?
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面容顿时失去血色,甚至呼吸不敢起伏。
怎么可能?
怎么就直接将她拒之门外?
到底谁才是门外客?到底谁才是多余的那个?
洛木鼻尖酸楚,极力控制情绪下却仍然伴随嗡嗡的耳鸣。
犹如幼时,还未比门栓高的她用劲全力敲打家门。
那时候家门已锁,她并不知道为何门外聚集多人,为什么拆迁队将目光落在最落魄的砖头房。她哭喊着,布满血丝的眼中淌泪,没有人回应她。
“妈……妈,妈妈!”
那时候的洛木,记忆中没有过称为“妈妈”的人。洛木从未见过那女人的容貌,从未听闻那女人的声音。可在极苦极悲中,她本能地大声反复哭喊着“妈妈”一词。
毫无倚靠,唯有心存一丝妄念而苟活。
周围的村民低声交耳,戏说这傻姑娘的母亲是个疯女人,早就在女儿还未周岁时结束生命。又犹如垂怜草木般摇头感慨面前的孩子,话语的最终,依旧落得一句:
“这孩子命苦。”
洛木将指甲渗入手臂皮肉,疼痛尚且能够让她保持清醒,不再回忆起曾经不堪。额前的秀发裹挟涔涔冷汗,遮盖住她双眸的惨淡,一手顺势用劲捶向门。
若是真没有开,她从今往后,就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洛木怔了怔,那她能去哪。
霎时门闸解锁,洛木瞬间抬眼,熟悉的身影低头凝视着她。
两年未见,曾经举手投足般默契的季榕树此刻并未惊喜,反而瞳孔失神,眉头紧蹙,手臂青筋暴起,一把抓住洛木,压着声质疑道:
“你回来干什么?”
空气顿时被割裂得淡薄、脱离,凝聚成一股孤怨凄寂的哀鸣。
犹如她的出现,本就是错误。
洛木瞬间竟无语凝咽,极力控制指尖的颤动。她抓着季榕树的衣领,哽咽得一句话都吐不出来。
明明过了这么久,她自认为不再被记忆所操控,她自认为生命不再为此起波澜。
洛木无力地抛开手,缓缓向退了几步。她的声音仿佛变得空虚,没有细微的变化,没有腔调:“我不该回来……吗?”
第 60 章
被偷了人生的人,被剥夺了语言的权利。
季榕树捂住洛木的嘴,焦灼往室内打探。随后在她的耳边哑声提醒,目光压抑一道无名火:“爸在家,你若不想扯什么矛盾,就别出声。”
洛木瞳孔颤动,本能用指甲掐着他的手背。恍惚间才想起当年隐瞒着父亲,毫无犹豫报了凌阳的大学,至始至终,家中人也只有季榕树知道。
她太明白父亲的脾性,若是得知她的志愿要出省,定不会让她如意。于是洛木选择先斩后奏,可录取通知书摆在台面,却让她百口莫辩。
“翅膀硬了,怕不是我管不了你?!”
“你若出去,就别想回来了!”
从那天起,父亲似发疯般向她要那录取通知书,放言撕了烧了。后来父亲直接将她的房间所有材料都翻了个遍,抽屉被掀起,书本被撕得破碎,纸屑遍地,唯独没有找到那张录取通知书。
季榕树慵懒地躺在沙发上打着游戏,不禁目光轻瞟那个情绪失控的男人。
随后不自主“哼哧”笑了一声。
年少时在父亲的监控下,洛木与季榕树逢场作戏的假意敌对,在此刻成了契机。
父亲从未将狰狞的视线注视在这位养子上,从未怀疑过他。
而那张凌阳外国语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如此安稳,如此平静,放在与洛木这样毫无血缘关系的弟弟房中隐蔽的保险箱内。
季榕树那时候总安慰她:“让它暂且先藏一会儿。总有一天,你能带着它去你想去的地方。”
“那些书被毁了,你难过吗?”
“没事。”洛木摇了摇头,用指节抹去眼尾的泪,脸上胀红是父亲留下的耳光:“是楚江容不下我了吗?”
季榕树沉默许久,缓缓点头,不忍拆穿残酷的现实:“是。”
此刻两年时间说来惘然,曾经熟络的姐弟在此间变得陌生,目光的底色都是彼此看不清的狠绝。交流变得格外疏离,甚至稍微撕扯,都混有剧烈的疼痛。
季榕树松了手,脖颈上的青筋明显。随后回身与室内的保姆低声几句,而洛木呆愣处在原地,鼻尖酸楚。
保姆将精致的小礼盒递给季榕树,而他从中取出一张崭新的银行卡,递在洛木的面前,喃喃道:“密码是你小妈手机号后六位。”
“这些是她留给你的,她没工作,你省着点花。”季榕树目光复杂,犹如暖光直射的阳台上却布满一层厚重的、陈旧的、又朦胧的尘灰。
来自家人的,难以言喻又不忍开口的苦楚。
洛木颤微接过银行卡,背后的一串小字刺得她心脏揪疼。
[阿木。]
所有人都在成长,都在承担着属于各自的痛苦。
不仅只有她在被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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