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眼神动了一下, 他没反驳,拿起手机走到一边。
电话接通得很快。
“小秦总……是……他看完提纲了, 他知道。他要一千万……对。”
岑屿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几秒后,助理走回来, 把手机递过去:“小秦总想亲自跟你谈。”
岑屿接过电话。
电话那边很安静。
秦奕的声音传过来, 带着一点车厢里的低沉回音。
“岑屿?”
“小秦总。”
“胃口不小。”
“这不是小事。”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秦奕笑了一声。
“你知道我要什么?”
“知道。”岑屿说,“你要我把陆承舟和明澜青年艺术扶持项目绑在一起。最好再加上权色、资源置换, 把明澜的青年艺术扶持都拖下水。”
秦奕没有说话。
岑屿继续道:“但这件事风险很大。”
秦奕问:“所以你怕?”
“不怕。”岑屿看着桌上的支票夹,“我只是觉得,两百万不够。”
“你凭什么值一千万?”
“凭我是你现在能找到的,也可能是唯一敢出面的。”岑屿说,“一个曾经被明澜捧上去,又被明澜亲手放弃的人。一个终于愿意开口的人。”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秦奕轻笑:“你倒是连人设都想好了。”
“我得站得住脚,不然你也用不了我。”岑屿说, “一千万到账, 我去曜京。另外,如果你们真能拿下明澜, 我要重组后的艺术项目总监位置。”
秦奕说:“你还真敢想。”
“我不敢想,怎么配合你。”
秦奕低笑:“可以。”
“我不接受临时改口径。提纲提前给我。”岑屿翻开第三页,“直接说陆承舟潜规则我,没用。太假,也太容易被告。”
“那你准备怎么说?”
“观众不信控诉,他们信细节。”岑屿看着纸面上的字,“比如明澜的人给我换过造型。比如有人警告我不要剪短头发。比如有人要求我穿黑衬衫去迎合展厅灯光。比如酒会上,我被单独带去见过陆承舟。”
他顿了顿:“这些,都是真的。”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
“秦少,一千万不是小数目。”岑屿声音很淡,“但不见到账短信,我不会离开临京。”
“可以。”
岑屿把电话还给助理。
助理挂断,把文件收进包里:“岑先生放心,小秦总说到做到。”
岑屿没起身:“我只信到账短信。”
助理看了他一眼,转身下楼。
岑屿也没有起身送他。
一楼的白墙上挂着几幅新作,线条冷淡。
助理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岑屿站在二楼栏杆后,半张脸落在阴影里,神色很淡。
玻璃门被推开,雨声涌进来,又被门隔断。黑色商务车驶离街口,尾灯在水洼里拖出一道红光,消失了。
画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岑屿慢慢走下楼,停在玻璃门前。
艺术街区的灯牌还亮着,街对面的咖啡馆已经打烊,店员在里面擦桌子。
临京的雨很安静。
曜京不是。
曜京的雨总是很急。
高架桥下车流不断,尾灯一盏压着一盏,车轮碾过积水,溅在行人裤腿上,没人停下,也没人道歉。
那座城市就是这样。
它繁华,昂贵,灯火通明,也冷漠得理所当然。
就像许柏川来找他的那个下午。
那天曜京也下雨。
虽然明澜已经不再把他放在前面,但后续资源也没完全掐断。
两个联展,一个藏家晚宴,还有一场原本准备放在秋季的个展预热。
明澜青年艺术中心,是许柏川经手搭起来的。
展青也好。岑屿也好。
那些眼尾、侧脸、气质有几分像沈焱的人,最后都经由他的手续,被送进明澜的展厅和酒会。
所以许柏川来找他时,岑屿其实并不意外。
岑屿到茶室的时候,许柏川已经在了。灰色西装,黑色衬衫,手边放着一个文件夹。
没有寒暄,连一句客套都没有。
许柏川直接把文件推过去:“明澜和你后续的所有项目合作,到今天为止。”
岑屿看着那份文件,过了几秒才问:
“为什么?”
许柏川看着他。
“合同里有提前解除条款。明澜按五倍补偿,已经公开的履历保留。”
许柏川声音毫无波澜,“保密条款生效,后续停止使用明澜推介艺术家的身份。不得披露与明澜高层的私下接触。”
岑屿翻到最后一页。
五倍补偿。数字大得连拒绝都显得不识好歹。
他抬起头:“那当初为什么选我?”
许柏川看着他。
“因为你合适。”
合适。
不是优秀。不是画得好。不是被看见。
只是合适。
岑屿签了字。
许柏川收起协议:“补偿款三个工作日内到账。”
“许总。”岑屿叫住他,“沈焱知道我吗?”
“这不重要。”
岑屿笑了笑。
“也是。”
那天他从茶室出来时,雨还没停。
车流从路面压过去,泥水溅在岑屿的裤脚上,站在路边没躲。
手里的解约协议被他攥得很紧。
后来,他回到住处,收拾东西。
五倍补偿。
足够体面。
足够重新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有格调、有价值的青年艺术家。
但钱总有花完的一天。
岑屿站在玻璃门前,看着外面的雨,摸出一根烟咬住。
打火机亮了一下。
他吸了一口,吐出白色的烟雾。
曜京山墅的露台外也下着雨。
陆承舟把手里的烟掐灭,转身回到卧室。
沈焱还睡着。
半张脸埋在枕头里,被子被他睡得乱七八糟,一只手搭在陆承舟那一侧,像是睡着以后也还要确认身边有没有人。
陆承舟脚步放轻,走到床边。
他刚坐下,沈焱就动了一下。
“哥……”
陆承舟动作停住。
“吵醒你了?”
沈焱没睁眼,只把手往他这边摸。
摸到陆承舟的手腕后,他才像安心了一点,手指扣上去,掌心很热。
“你去哪了?”
陆承舟握住他的手,顺势躺下,把人连着被子往怀里带了带。
“抽了根烟。”陆承舟声音放得很低。
沈焱闭着眼,鼻尖在他睡衣领口蹭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看来我还是不够努力,你还不困,还想着去抽烟。”
“真想让我连床都下不了?”
沈焱没再说话,熟练地环住他的腰,一条腿也搭了上来。
陆承舟由着他抱,伸手拉起滑落的被子,盖住沈焱露在外面的肩膀。
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
“睡吧。”
沈焱的呼吸慢慢变沉。
陆承舟单手揽着沈焱的背,直到怀里的人彻底睡熟,才跟着闭上眼。
天亮时,雨已经停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浅淡的晨光,落在床尾。
沈焱醒得比陆承舟早。
他睁开眼时,陆承舟还睡着。平时总是清醒克制的人,此刻眉眼松下来,脸色被晨光照得很淡,少了几分冷意。
沈焱看了一会儿,没忍住,凑过去亲了亲他的眼尾。
陆承舟动了一下。
沈焱唇角慢慢扬起来,伸手把陆承舟落在被子外面的手拉回来,重新塞进自己掌心里。
片刻后,他低头看向还睡着的陆承舟,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
“哥。”
陆承舟刚睁开眼睛。
沈焱的吻就落了下来。
“哥,怎么办。年轻人的早上真的忍不住。”
“别闹,今早有会。”
“哥,帮帮我。”
陆承舟看着他,半晌,低声道:“昨晚没够?”
沈焱笑了一下,额头抵在他肩窝里,呼吸滚烫。
“血气方刚的年纪,跟你怎么会够。”说完,又低头亲他。
一开始还很轻,后来却越来越不讲道理。陆承舟原本搭在他腰侧的手也慢慢收紧。
“哥,会还早。”
“沈焱。”
“嗯。”
“你真是……”
陆承舟后半句话没说完。
沈焱已经低头堵住了他的声音。
窗外雨后初晴,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凌乱的被角上。
屋子里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时轻时重,压着晨光,一寸一寸乱下去。
陆承舟一开始还想看时间。
手机被沈焱随手扣到枕头旁边,屏幕朝下,震了一下,又很快安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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