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不轨_金洛汐 > 第25页
    他睁开眼时,床边是空的。


    那一侧的床单平整,连一点坐过的痕迹都没有。过去这几天,陆承舟除了按时端药送水,做完该做的事,几乎从不在他面前多留。


    规矩得像个真正的外人。


    沈焱坐起身,后背靠在床头,目光慢慢扫过这间卧室。


    十五年没住过了。


    窗帘、墙灯、床头柜、那张旧木书桌,连靠墙那只落地灯的位置都还和小时候差不多。熟悉和陌生搅在一起,看得人心口发空。


    床头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旧牛皮封皮。


    沈焱的视线在那儿停了停。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走过去,拉开了抽屉。里面放着一本旧笔记本,边角已经磨得发毛,封面有些褪色。


    他把本子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是陆承舟的字。


    起笔落笔都带着那个人惯有的克制。


    沈焱的手指顿了一下,垂下眼,继续往下看。


    阿焱:


    真写下来,比我想的难。


    你总说我什么都不肯讲。现在想讲了,反而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沈焱盯着那两行字,眼睫很轻地颤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翻。


    你八岁那年发高烧,抓着我衣角不肯松手。那天晚上,沈伯伯在门外跟我说,要我护着你长大。


    我答应了。


    后来很多年,我都拿这句话压自己。


    纸页在指腹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沈焱垂着眼,喉结无声滚了一下。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夜里,自己烧得迷迷糊糊,手指攥着一截衬衫布料,死活不肯松。床边那个人一夜都没怎么动,连给他换毛巾时都怕把他吵醒。


    那时候他还小,只知道这个人会管他、会照顾他、会在他醒来时拿指节碰他的额头,低声问他还难不难受。


    后来他长大了,再去回头看,才发现自己一直没看明白。


    沈焱把笔记本往后翻了一页。


    箱根那晚,你从水里出来,隔着雾叫我“哥”。


    我站在门外,手心全是自己掐出来的印子。


    那时候我就知道,晚了。


    沈焱盯着“晚了”两个字,指腹压在纸页边缘,很慢地捏出一道发白的折痕。


    箱根那晚的水汽一下漫了上来。


    灯光是暖的,水也是热的,他隔着一池雾气叫他“哥”,叫了好几声。


    陆承舟站在门外,偏着脸,一眼都没看他。


    那时候他只觉得委屈。


    觉得这个人连多看自己一眼都不肯。


    原来不是。


    可胸口那团东西并没有松开,反倒更沉了。


    既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偏要看着我一个人往前撞?


    沈焱的嘴唇抿得有些发白,继续往下翻。


    后来我试过离你远一点。


    你外公刚走的时候,明澜里外都盯着我。董事会那几只手一边等我出错,一边也在等着看,沈家还剩什么。


    那时候你只要往我身边站一步,就是把自己递到他们眼皮子底下。


    所以我推开你。


    不是因为我不想。


    是因为那时候,我连我自己都未必站得稳。


    后来我以为,只要你走远一点,我把明澜稳下来,这件事总会过去。


    可我高估了我自己。


    我试过拿别人骗自己。


    灯关了,酒喝了,人在眼前,我还是一眼就知道,不是你。


    可我还是把人留在了身边。


    事后我睡不着。


    不是恶心他们。


    是恶心我自己。


    我知道你关注明澜艺术之星。


    我原本可以停。


    但我没有。


    我知道把那张脸一次次摆到你眼前,你一定会回来。


    阿焱。


    这是我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


    我明知道你会疼。


    我还是做了。


    写到这里,笔迹比前面更重,最后一笔几乎压进纸背里。


    沈焱很久没动。


    房里静得厉害。


    窗外有风,树枝擦过玻璃,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原本以为,看到这些话,自己至少会解恨一点。


    可胸口那阵堵闷却没有散,反而越压越深,像湿透了的棉絮一层层塞进去,连喘气都发沉。


    原来不是不要。


    可知道这些,并没有让他好过半分。


    因为最伤人的从来不是陆承舟不懂。


    是他明明懂,明明也疼,明明知道这样最脏、最错,却还是为了逼自己回来,把那几张脸摆到了自己眼前。


    沈焱把唇抿得更紧了一点,指腹压着纸页,几乎要把那一角生生捏皱。


    那几年他站在巴黎的夜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别回头。


    那些画展、那些奖项、那些被硬生生压下去的妒意和难堪,到这一刻忽然全都翻了上来,混着这份迟到得可笑的真相,一起堵在胸口。


    他清楚的记得展青第一次站在领奖台的时候。


    那是巴黎一个飘着冻雨的冬天。他站在美术学院外头的街角,隔着手机屏幕,看国内传来的艺术展快讯。


    新闻里,展青站在陆承舟半步之后,眉眼和他有三分像,笑得温顺又乖巧。


    那时候他一个人吹着异国的冷风,胃里一阵阵地绞痛,疼得几乎直不起身。


    那时候他是真的以为,陆承舟已经把他放下了。


    他用了多少个夜,才把那种被彻底抛下的难堪一点点咽回去,逼着自己继续往前走。


    可到这一刻他才知道,那几年反反复复扎到他眼前的,从来都不是巧合。


    陆承舟知道他会看见,也知道他会疼,可那几张脸,还是一年一年地摆到了他眼前。


    凭什么?


    凭什么你一个人的清醒和退让,要我拿五年的时间来受?


    凭什么你明知道我会疼,还是偏要这么逼我回来?


    后面还有字。


    他低头盯着那本旧笔记,手指压在封页边缘,很久都没有动。


    指节已经捏得失了血色。


    过了半晌,他才把唇抿得更紧了一点,重新翻开下一页。


    第22章 认账


    这一页没有铺垫,也没有多余的话。


    只有几个年份,被一笔一划写得极重。


    2010年。


    你才8岁,我在急诊室外。看着你的脸一点点白下去,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后怕。我发誓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可后来伤你最重的,偏偏是我。


    2018年。


    京都。你在樱花树下写生,抬头叫我名字。我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我对你,不是疼,不是护。是见不得光,是不想承认的爱。


    2020年。


    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陆承舟”。也是你学会抽烟的那一年。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因为那年你让乔瀛装上了监控。


    2022年。


    你毕业那晚酒醉坐到我腿上。我那时只要伸手,就能把你揽进怀里。现在回头看,那一晚我推开的不是你,是我们本来可以更早开始的五年。


    翻到这里,页间掉出几张照片。


    照片散在地上,沈焱低头看着,过了两秒,才慢慢蹲下去,一张一张把它们捡起来。


    第一张,是他九岁那年,刚改回“沈焱”之后拍的。照片里的小孩瘦得厉害,肩膀被一只手从后面揽着,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却直直看着镜头,像只刚被逼急了、却还不肯服软的小狼崽。


    背后写着:


    2010.3.15。今天终于肯一个人睡了。


    第二张,是他十五岁那年参加搏击赛。满脸是汗,眉骨还蹭破了一点,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终于长出一点敢跟世界对着干的劲。


    背后写着:


    2015.7.8。小焱拿了第一。


    第三张,是他十八岁成人礼那天,低头切蛋糕。西装是第一次穿,领结打得有点拘束,侧脸却已经有了日后锋利清隽的影子。


    背后写着:


    2019.3.27。穿西装好看。终于长大了。十八岁生日快乐。


    还有一张拍得很模糊。


    颁奖礼后台,灯光晃得厉害,他转身的一瞬只被抓住半张侧脸,像拍照的人原本只是想看一眼,最后却没舍得挪开视线。


    背后写着:


    2019.9.23。本来只想看一眼。结果站到散场都没舍得走。


    沈焱捏着那几张照片,指腹一点一点收紧。


    照片边缘硌进掌心,带出一点发钝的疼。


    他看见了。


    那些年里,他以为自己一个人走过来的路,背后原来都站着陆承舟的影子。


    那个人只是从来不说。


    或者说,不敢说。


    牛皮本最后几页,夹着一朵压干的紫罗兰。


    颜色已经褪了,花瓣薄得发脆,像一碰就会碎。


    沈焱盯着那朵花,很久没动。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