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焱在画前停了一瞬。
画框玻璃里映出一道人影,衣服湿着,脸色发白,眼里的光被水泡过一遍,只剩下一层冷。
他看了两秒,移开目光,推门进了卧室。
门关上没多久,浴室里就响起了水声。
花洒被一把拧到底,冰凉的水线兜头砸下来,打在瓷砖上的声音密得发闷。
沈焱没脱衣服。
冷水先砸在头发上,再顺着领口一股脑灌进去。湿透的衬衫很快贴紧肩背,布料黏在伤处,连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都被扯得发疼。
他起初还站着。
背抵着墙,头微微垂着,水顺着睫毛、下颌、脖颈一路往下淌。过了很久,那只没伤的手才慢慢抬起来,碰了碰自己的脖颈。
像是想擦掉什么。
指尖蹭过皮肤的那一瞬,他很轻地绷了一下,随即又停住。
花洒里的水还在往下浇,没个尽头似的。
他没再动,背沿着冰冷的墙砖一点一点往下滑。最后坐到地上,双臂死死抱住屈起的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门外,陈伯站了很久。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水声,一阵一阵从门缝底下漫出来,没断过。手在袖口里攥得发颤。家庭医生提着药箱守在一边,也不敢催,只压低声音道:“乔助理说,陆先生已经在路上了。”
陈伯闭了闭眼,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孩子……”他的声音发哑,低得像自言自语,“怎么总是这么苦。”
——
陆承舟赶到的时候,车还没停稳,人已经推门下来了。
右肩挨的那一下还没来得及处理,小臂上也带着一道被玻璃划开的口子,衬衫袖口渗出一片暗色。他脚下没停,几步跨上台阶。许柏川在后面追了两步,刚开口叫他,他已经先问了出来:“医生在么?”
陈伯忙应了一声:“一直等着。”
钥匙刚插进去,门已经被陆承舟推开。
他直奔浴室。
推门进去的那一瞬,脚步猛地顿住。
沈焱蜷在花洒底下。
衣服湿透,头发贴在额角和脖颈,嘴唇淡得几乎没颜色。被门夹伤的那只手肿得发紫,搭在膝头,指骨僵着,像早就使不上力。
他一动不动地缩在那里,肩背绷得很紧。冷水还在往下浇,顺着湿透的衣服一刻不停地往下淌。
“沈焱——”
陆承舟几乎是跪下去把人抱起来的。
怀里的人冷得厉害,额头却滚烫。湿衣服贴着皮肤,隔着一层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意。
“醒醒。”他的声音在发抖,手却不敢抖,扯过浴巾把人连头带肩裹住,又把那只伤手小心地护进怀里,“沈焱,醒醒……”
怀里的人没应声。
只有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呼吸很烫。
李医生和陈伯很快跟了进来。热水、毛巾、干衣服、药箱,一样样递进来,浴室里一时乱成一团。
沈焱被抱回床上时,身上的湿衣服已经换掉,换成了干净柔软的睡衣。头发擦到半干,只余一点潮意贴在鬓角。他整个人裹在厚被里,还是发抖,像冷意已经钻进骨头缝,怎么都散不出去。
陆承舟坐在床边,把人连同被子一起圈进怀里。
李医生看完体温计,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三十八度九。先退烧。”
“他今晚喝了酒。”
陆承舟忽然开口,“抗生素类先别用。”
李医生立刻点头:“好。”
陆承舟的视线始终没从沈焱脸上移开。
怀里的人烧得迷糊,脸侧烫,鼻息也烫。可过了片刻,还是极轻地往他怀里靠了一点。
动作很小。
陆承舟低下头,把额角轻轻抵在他滚烫的鬓边。
“对不起……”
声音低得几乎散掉。
高烧里的人没听清。
过了片刻,唇动了动,极低地挤出一个字。
“……哥。”
陆承舟呼吸停了一拍。
很久都没动。
圈着人的手臂却一点点收紧。
==========作者有话说:==========
最后那一声“哥”,是三火潜意识里残留的最后一点安全区......
第20章 陆总
这一夜,陆承舟半步未离。
量体温,换毛巾,反反复复地做物理降温。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由黑转灰,晨光慢慢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沈焱额头上的温度终于退下去一些,呼吸也不再像前半夜那样重。
怀里的人极轻地动了一下。
“水……”
声音哑得发涩。
陆承舟僵坐了一夜的背脊微微一动,立刻端过温着的水。把人扶起来些,让他半靠在自己怀里,杯沿慢慢贴到他唇边。
沈焱喝了两口。
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眼。
视线起初是散的。
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聚焦,落在陆承舟脸上。
那一眼很平。平得像根本没认出他是谁。
陆承舟低声问:“还难受吗?”
沈焱没答。
他垂下眼,看见自己身上的睡衣。最里层都不是昨晚那件了。目光停了一瞬,才重新抬起来,把水杯往外推了推。
陆承舟顺势接住,手还没收回来,门外已经传来陈伯极轻的敲门声。
“小少爷,厨房熬了粥。”
陈伯端着托盘进来,看见床边两人的姿势,脚步微微一顿。
陆承舟正要把人放开,怀里的人却先一步,自己撑着床铺坐直了些,从他的臂弯里退了出去。
“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个做法。”陈伯把粥放到床头,声音尽量放轻,“瑶柱放得少,米熬得烂,先喝点。”
沈焱看了那碗粥一会儿,低低说了句:“谢谢。”
陆承舟伸手去端碗,吹凉了一勺,递到他唇边。
“吃一点。”
沈焱看着那勺粥。
没张嘴。
房里静了两秒。
他偏过脸,目光越过陆承舟,落到陈伯身上。
“陈伯,麻烦您。”
陆承舟的手,僵在半空。
陈伯愣了一下,连忙上前接过碗,坐到床边的椅子上,重新舀了一勺递过去。沈焱这才低头喝了。
粥很淡,带一点极轻的鲜,是老宅才有的味道。小时候他生病,或者不肯吃饭,陈伯总这么给他煮。
喝到第三口,他侧了侧脸,避开了勺子。
“够了。”
陈伯一急:“这才几口——”
“医生说还要吃药。”
陆承舟打断了他的话。他把药片和温水拿到手边,声音压得很低。
沈焱这才慢慢转过脸,看了他一眼。
“陆总。”
陆承舟指节一紧。
“出去。”
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陆承舟那个“好”字已经抵到舌尖,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他站在那里,像是还想再看一眼床上的人,可沈焱已经闭上了眼,连眼睫都没再动一下。
陈伯愣在原地,连站在门口的李医生都低了低头,没敢出声。
陆承舟握着药片和水杯,手背绷得发白。半晌,他把药放回床头,又替沈焱把被角压了压。
“体温和伤口,一会儿再看一次。”他站起身,对医生低声交代。
又看向陈伯。
“照顾好他。”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房门在身后合上,只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
走廊里。
许柏川和乔瀛站在三步开外,谁都没先开口。
陆承舟站了两秒,抬手理了理袖口。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听不出什么了。
“昨晚在场的人,全部圈出来。媒体、艺人、合作方、内部高管,名单一小时内给我。”
许柏川点头:“好。”
“沈焱还没进明澜。”陆承舟侧过脸,“我不想在任何地方,听到看到关于他的半句闲话。”
“明白。”
“曜京山墅找人收拾出来。等沈焱好了,马上搬过去。”他继续往楼下走,“把丁任叫回来。”
“好。”
走到楼梯转角,陆承舟停了一下。
“老宅这边,昨晚值夜和今早见过人的,一个个过。把嘴都封严。”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陈伯送回老家休养,佣人全部遣散,工资多发三个月,陈伯另外给三十万。丁任回来以后,把我那边的人全部调过来,老宅的人,一个不留。”
许柏川抬眼看他:“是担心和秦泰丰那边有联系?”
“人多嘴杂。”陆承舟声线很淡,“从现在开始,这边的任何风声,都不能从老宅漏出去。”
“好。”
陆承舟这才把目光转向一直低着头的乔瀛。
“跟我回公司。”
去明澜的路上,车里安静得出奇。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