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桥没想太多便应了。那男生又说,那我们加个微信,好商量作业。她平时不随便加人,可对方说的是作业,她找不出理由推,就加了。


    加了以后,那人倒是勤快。三天两头找她,开头先问两句作业课题,末了总要捎带几句别的,今天天冷,多穿点。这道题难不难,晚上要不要一起自习。


    她看也不是,不回也不是,最后只挑那些真问作业的回,其余的统统当没看见。


    那天周末,应洵之带她去图书馆。她坐在他对面,书还没翻开一页,手机就开始响,一响一串。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是那个男同学,问课题那题怎么算,末了又来一句,你吃晚饭了吗。她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没两分钟又亮起来,她又扣。十分钟,屏幕亮了七八回。


    应洵之靠在椅背上,没看书,就看她,用眼神问是谁。


    她含含糊糊,小声说,“就一个同学,问作业。”


    应洵之没再问,过了会儿她手机又响,对面男生忽然伸手,把她手机拿了过去。她愣住,还没反应过来,男生又拿着手机过来,用她指纹开了屏幕锁。


    应洵之点开屏幕看到的就是,最上方,明显是男生头像的消息一条条排在那儿,点进去,今天作业那题你会吗,晚上一起自习吧,你吃了吗,改天请你喝奶茶。


    应洵之看了两行,气笑了。


    他没抬头,直接按着语音键,“我是应洵之,课题的作业,我来跟她搭,没你什么事了,互删吧。”


    发完删完,他把手机放下,开始一个一个关她微信加好友的渠道,搜索,手机号,微信号,群聊,二维码,摇一摇,关得干干净净,表情看不出什么,动作倒是挺有耐心。


    苏墨桥坐在对面,看得瞠目结舌。


    关完渠道,他顺手点开和自己的微信对话框,设了置顶,才把手机推回她面前,补了一句,“别改。”


    苏墨桥盯着屏幕上那个置顶,回过神来,不服气,“怎么只有我非要把你的微信置顶呀。”


    应洵之一句话没说,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微信。置顶第一条是她的头像,抱着小猫的侧脸照。


    苏墨桥半天没说出话来,脸腾地红了,一把把自己的手机抢回来,揣进兜里,头埋到书里,耳朵烧得厉害,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想到这儿,手机置顶蓦地跳出一条新消息,苏墨桥收回神,点开看,消息很简短,“论坛清干净了。放学有点事,看到晚了点。”


    她心想,这都晚了三个多小时了,该看的也早看完了,想到什么,她正要打字,问下午换位置的事,谷雨的消息先弹了出来,是一张图片。


    退出去,点开,是他俩下午的照片,抓拍的人角度选得巧,逆光,夕阳从两个人身后透过来,把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男生步子大,走在前面,她落后半步,头低着,只露出半张侧脸。画面正中间,角度缘故,他原本牵着她的手腕,此刻像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路铺到脚边。背景里操场上的同学都虚成了模糊的人影,整个画面的重心都落在那一对交握的手上。


    谷雨连发了三条,“绝了”“般配”“这能磕一辈子”。


    苏墨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鬼使神差,她点开设置,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和应洵之的聊天背景。


    本来是想设成手机主屏的,犹豫半天,到底没敢,太明显了。


    改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心跳还没缓下来。


    第二天开学,苏墨桥特意起得很早。


    怕再被人堵着问东问西,赶到教室的时候,还差一刻钟才响早读铃,果然教室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都趴在桌上补觉。


    她放轻脚步走到自己那一排,刚抬眼,就愣住了。


    位置被挪了,想了想扭头回看,果然已经被搬到了靠窗最后一排,紧挨着后门,旁边就是整扇大窗,窗外那棵老樟树的枝丫正对着窗台。


    同桌还留在原来的地方,隔了大半个教室,正托着腮看她,眼神里有种欲言又止的意味。


    苏墨桥无辜耸耸肩,回答她一个我也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然后往回走到自己的位置,放下书包,又看了看旁边。


    旁边的位置,摆着一张空桌子。桌面擦得干干净净,崭新,明显是班里多出的一个空位。


    她没想明白,心里却隐隐有了预感。又不敢往深里想,没一会儿早读铃响,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到齐。


    好几个同学路过她座位时,都放慢了脚步,目光在她和那张空桌子之间转了转,又赶紧移开。


    谷雨隔着大半个教室朝她挤眼睛,用口型问她,你什么情况?


    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数学课她是走着神听的。旁边的空桌子太显眼,她脑子里乱糟糟。


    就在脑中一片浆糊时,听到台上传来声音,“苏墨桥。”


    她没反应过来。


    “苏墨桥。”数学老师又喊了一遍,手里的粉笔敲了敲黑板,“你站起来,回答这道题。”


    前排的女生回头,压着嗓子飞快提醒她,“老师点你名了,快站起来。”


    苏墨桥回神,连忙站起来。视线一对上台上老师的,莫名一怵,他们班数学老师是个严肃的中年男人,省级特级教师,讲课讲得好,但严厉,讲课的时候眼睛扫过全班,像探照灯一样。他的课,没人敢走神。


    苏墨桥平时也是认真的,可今天她实在控制不住,目光总往左边空桌飘。


    导致刚才她压根没在听,连讲到哪道题都不知道。黑板上的题她来不及看,此时脑子一片空白。


    数学老师看她这样,心中有数,眉头已经皱起来,声音往下沉了半分,“你刚才听哪儿去了?”


    班里安静下来,瞬间几十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站在原地,手心出了汗,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挨批的准备,他向来不留情面。


    低头想说对不起时,前门蓦地被敲响。


    “报告。”


    一声,干脆,突兀,理直气壮,透过安静的教室,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班里有人下意识往门口看去,紧接着,安静被一片哗然取代。


    可这一声砸进苏墨桥心里,莫名,七上八下的心就安定下来,就是很奇怪。


    下一瞬,她抬起头。


    应洵之就站在门口。


    走廊的光从他身后漫进来,把他整个人罩进一层薄薄的发亮的雾气里。


    他一只手扶着门框,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拉链拉到顶,唯独头发有点乱,额角沁着一层细汗,像一路跑过来的,气息还没完全喘匀。


    他站在那儿,扫了一眼教室,目光穿过一整个班的惊讶,然后稳稳地准确地与她的视线对视。


    班里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什么情况,真转来二班了啊。”


    “总不可能是走错教室吧,他这学期压根就不用来上课了啊。”


    “难怪昨天论坛闹那么大,这两人不是高一就谈上了吧。”


    苏墨桥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抬手的动作里,她瞥见他的袖口。


    校服袖口那里,有一小块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是唇膏蹭上去的。她也是现在才注意到,大概是那天他兜头套下来沾到的。


    她看着那点印子,忽然想起他昨天临走那句,“又忘了答应过我什么”。


    原来她早已给出过答案。


    生日那天的第三句话,他说——


    以后每年,我都想成为第一个跟你说生日快乐的人,校服什么时候还我,我就当你什么时候答应。


    台上的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门口的男生和后排的女生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他要不认识应洵之,早就让他站后面罚站去了,听到刚才班里的讨论声瞬间搞明白怎么回事。


    忽然破天荒地笑了一下。这位出了名不苟言笑的老师,竟然带着点罕见的闲心开了口,“既然苏墨桥答不出来,那就让我们这位特意从一班转到二班的应同学回答吧。”


    班里轰地笑成一片,少见这位数学老师还有开玩笑的时候,有几个胆大男生笑得拍起桌子。


    苏墨桥的脸腾地烧起来,几乎要冒烟。心跳声都要盖过所有的笑声。


    前排的女生趁乱飞快给她报题,“第三题,卷子背面最后一道,求导那题。你会的,你昨天还给我讲过一次。”


    苏墨桥定了定神,小声道谢,然后飞快抢在应洵之开口之前,先出了声,“老师不用,这题我会。”


    应洵之这时从门口走进来,经过讲台的时候,还朝数学老师点了一下头,嘴里接了一句,“老师正好,这题我不大会。”


    班里的笑声更大了。


    数学老师没眼看,飞快摆手让他下去,应洵之照旧神色坦然,书包也没背,两手空空,套了个校服就这么大大咧咧穿过教室,走到最后一排在她旁边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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