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那几年,我们两个人就真成了彼此依着过日子的样子。


    她住在这边,我住在那边,但其实没有太大区别。我作业不会了去找她,夜里做噩梦她也会给我打电话,周末没人管的时候,我们就一块出去玩,然后再一起走很长很长的路回家。冬天她总是手冷,捂不热,夏天又爱贪凉,肠胃不好还嘴馋。那些年我太熟悉她了,熟悉到她一个眼神,我都知道她是想撒娇,还是不高兴,还是在嘴硬。


    所以我总觉得,我得看着她。


    最开始我把那种心情理解成习惯。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是和别人都不一样的人,所以我对她偏心一点,紧张一点,理所当然。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的。


    我对她,早就不是普通的喜欢。


    是更隐晦,也更见不得光的东西。


    我开始不喜欢她和别人太亲近,不喜欢她提起谁的时候眼睛亮一下,不喜欢她把原本留给我的时间,拿去陪另一个人。可我那时候还不敢承认,我甚至宁愿把那点不甘心解释成占有欲,解释成从小一起长大的排他,解释成她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她,所以我才会那么在意。


    我明白得太晚了。


    高一那年,我第一次亲眼看见她喜欢上一个人。


    她自以为藏得很好,其实一点都不好。


    苏墨桥的暗恋太笨拙,也太明显。她看他的眼神、听见他名字时不自然的停顿、故作平静却又总会下意识追过去的目光,全都骗不过我。


    我那时候第一次知道,原来她也会那样看一个人。


    我记得那种感觉,像有人拿很钝的刀,在心口一下又一下地磨。不会立刻流血,但疼得漫长,疼得你连表情都做不出来。


    我没有问她。


    我怕她承认。


    高二那年,他们真正开始有交集,是从那张篮球票开始。


    票原本不算什么,无非是谁多了一张,谁顺手递了过来。可我知道,从她接过那张票的时候开始,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那场篮球赛我坐在她旁边,观众席很吵,周围的人都在喊,我却一直在看她。


    应洵之在场上受了点伤,其实不算严重,可苏墨桥整个人都跟着绷了起来。她平时反应慢,到了那种时候却比谁都直白,眼睛死死盯着场上,手指都在发紧,脸色也不好看,好像摔那一下不是摔在应洵之身上,是砸在她心上。


    我那时候忽然觉得有点冷。


    可能确实是穿太少了,因为她说那条裙子好看,可我觉得是心口空了一块,凉得发麻。


    我得装作若无其事地去握她的手,当时还笑着问了句,是不是太紧张了。


    她愣了一下,立刻想把手收回去,嘴上也没承认,只说场上太刺激了。


    我就点了点头,装作真的信了。


    我只是没有拆穿。


    我那时甚至还存着一点可笑的侥幸,觉得只要她不承认,这件事就还能模模糊糊地停在原地,她也还没真正走向他。


    赛后的聚餐我喝了很多酒。


    我本来酒量就一般,那天又郁闷得厉害,谁敬我都没拒绝,到后来人都有点晕了,只记得有人把我扶上楼,让我先休息。后来是凌阳舟把苏墨桥喊过来接我。


    我那时候醉得厉害,脑子却偏偏还有一线清醒。


    就听到楼下有人在说话,是她的声音。


    我躺了一会儿,酒醒了一点,就自己扶着墙慢慢下楼。楼梯灯很暗,我站在拐角,没发出声音,下面的人也没注意到我。


    然后我看见了他们。


    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过分的接触,又没有牵手,更没有拥抱,甚至连距离都算克制。可我就是看出来了。应洵之看她的眼神,和之前不同了。


    别人是发现不了的,只有我能。


    甚至连应洵之自己,也未必在那时候就意识到,他看她的眼神已经有一点变了。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酒都醒了大半。


    天台那次,我其实在后面同样站了很久。


    听见她和别人说起应洵之。她在一边承认,一边给自己鼓起勇气。她当时拿着那封写给应洵之的感谢信,站在我面前时神情很不自然,最后应该是终于打算跟我说一点什么。我已经猜到她想说什么了。


    我也知道,那大概就是她准备向我坦白的时候。


    可我没有勇气听。


    所以我故意在她开口之前拿走了那封信,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也不打算还,还故意岔开了话题,让她别说了。


    我怕她一旦说出口,我就连装傻都没办法继续。


    那封信后来一直在我这里。


    我知道这很卑鄙,可那是她写给应洵之的第一封信,是她认真斟酌过、一笔一画写下来的隐晦的喜欢。我不想让它到应洵之手里,也不想让它回到她那里。我自私得很,我宁愿把那份心思关在我这里,哪怕只是关住一张纸。


    英语竞赛名额那次,是我们真正撕破脸的一回。


    其实不是因为名额本身。


    是因为她看见了我偷她的竞赛稿。


    我原本以为我能瞒过去,没想到还是被她撞见了。她那天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睛红得厉害,问我为什么,问我到底想干什么。她几乎从来没有那样看过我,震惊里带着难以置信,仿佛她认识了我这么多年,却在那一刻第一次发现我原来是这样的人。


    然后她甩了我一巴掌。


    很响。


    我脸偏过去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心口却像被人生生撕开了。


    疼是真的疼,可我一点都不怪她。


    因为连我自己都觉得,我活该。


    可就算到了那个时候,我也还是说不出真话。我不能说我偷稿子不是为了竞赛,我是为了拆开你和应洵之。不能说我抢名额,不是不想你去比赛,而是不想你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所以我只能说,我也喜欢应洵之。


    我想,都到这一步了,你也该放弃了吧。


    多荒唐。


    我明明一点都不喜欢应洵之,甚至恨不得他从来没出现过,最后却只能把他当成我所有卑劣行径的借口。


    可我没想到,应洵之竟然会主动放弃竞赛名额。


    我后来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愣了很久。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清楚地意识到,他对苏墨桥,也许比我愿意承认的更认真。


    运动会那次也是。


    苏墨桥摔倒的时候,我就在不远处。她平时走路就不怎么看路,真摔了那一下,周围一下子乱起来。我还没来得及过去,应洵之已经先一步冲了上去。


    他抱起她的时候,没有一点遮掩,几乎称得上大张旗鼓。人群的目光都追过去,议论声、起哄声混在一起,乱得让人心烦。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像被留在外面的人,怎么都进不去。


    那些年我陪了她那么久,知道她所有小毛病以及每一次狼狈和难过。可真正能在人群里这样明目张胆把她抱走的人,已经不是我了。


    我忽然明白,我已经快来不及了。


    因为那时候,出国的事越来越近。


    我父母早就看出我的不对劲了。


    他们不是不知道我和苏墨桥关系好,可他们也不是傻子。那几年他们虽然不在国内,打电话的时候也能从我的语气里听出来,从我提起苏墨桥时的反应里看出来。我越长大,他们越明白那不是普通朋友之间的依赖,也越明白我对她的心思早就偏得回不来了。


    他们开始催我出去,开始安排学校,安排住处,安排之后的一切。


    可他们越安排,我越害怕。


    怕我一走,她就会彻底走进应洵之的也界,怕我再回来时,他们早就什么都来不及了,怕我从她人生里退场以后,她连回头找我一次都不会。


    我受不了。


    我真的受不了。


    所以我做了最错的事。


    我偷拍视频,毁她名声,我想把她逼到无路可退,逼到只能跟我走。那时候我已经顾不上自己像不像疯子了,我只知道,如果我不这么做,我就真的什么都留不住。


    我甚至提前替她办好了护照和签证,联系了学校,把她的后路一条一条铺好。


    哪怕她恨我,哪怕她一辈子都不原谅我,我也想让她留在我身边。只要她在,我甚至觉得,恨和怨都没关系。


    可是最后,全被应洵之搅黄了。


    他总是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我以为还能抓住她的时候,把她从我手里一点一点拽回去。


    我没有办法了。


    所以还是走到了最难看的一步。


    偷渡那次,不是我把她逼到绝境,是她自己把自己逼到了绝境。


    她把自己关进厕所里,砸破了玻璃,割伤了手臂。那一刻我几乎疯了,门外怎么叫她都不开,我难受得快喘不上气。


    我也终于明白,我做的这些事,已经把她逼到宁愿伤害自己,也不愿意再跟我走一步。


    后来事情还是闹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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