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曼青站在一旁,她今晚也喝了小半杯酒,高兴的,但此时眼神也有些怅惘。
“她那时候不肯跟人说心里在想什么,去治疗那阵子,偶尔会写一点东西。我原本也不知道她写了这些,后来收拾她房间,才在抽屉最里面翻出来,她以为已经丢了,你们在一起不容易,就没想把这些旧事反复拿出来提。”
酒的后劲忽然又一下上来,应洵之脑袋晕起来,只能往书桌靠,然后低头翻开,字迹很清,落笔很轻。
“其实我有点不太会写这种东西。但是在房间里又很无聊,想了很久,还是得写点什么。
你不知道吧,应洵之,我高二下学期的时候偷偷回过学校一次。
“本来只是想在校门口站一会儿的,可我下车以后,还是忍不住往里面走了。门口保安换了一个新叔叔,看我的眼神有点陌生,但我一说是以前的学生竟然真放我进来了,操场边那排树还是老样子。风一吹,叶子响得很厉害。
“我去了你以前常走的那条路,从教学楼后面绕过去,站在楼下往上看。你们班那层的窗户开着两扇,窗帘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撞在栏杆上,我在那里站了二十多分钟。
“我后来回去的时候,路过小卖部,还看见了你以前总买的那种薄荷糖。我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拿了一盒,结账的时候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现在那盒糖还在我抽屉里,路过篮球场时那边也还是闹,远远听见有人起哄,我居然下意识去找你的声音。结果有个男生背影真得很像你,我站在那里看了半天,差点连保安关门都没听见。后来他转过脸,不是你。”
“我当时居然松了口气。”
“我想如果真的那么突然见到你,我大概不知道该怎么站在你面前。”
第二页字迹稍微密一点,那天估计写得更久了。
“第二次回去,是个下午。
“那天天气特别好,我本来没想进去图书馆,可我经过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你以前总坐靠窗那一排。
“我上楼的时候,心里还在想,如果你今天刚好在,我就不进去找你了,我只远远看一眼,确定你还在那里就行。
“结果你不在,最后我坐在离你以前的位置隔了两张桌子的地方,拿了本傲慢与偏见吧应该是,结果我什么也没看进去。
“我一直在想,如果你突然推门进来,我该怎么办。我大概会立刻低头,装作没看见你。”
“因为我有点想你。”
“又不太敢见你。”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又好像很没出息。”
信写到这里,字迹有一处很轻的停顿,墨色比前后都重一点,应该是落笔的人在这里发了很久的呆。
第三张纸明显被折过很多次,边角都有点软了。字迹比前两页更轻。
“第三次,就是去机场送你啦。
“这句写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好好笑。明明你不知道,明明我也没有真的站到你面前,怎么能算送你。
“可我还是想这样写,因为那天我确实去了。
“我知道你要走的消息,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说你已经保送了,说你接下来要出国,说学校里好多人都羡慕你,说老师提起你都很得意。
“好高兴啊,应洵之,你的人生就该这么精彩肆意。
“去之前我还告诉自己,我只是去看一眼航班信息。确认一下你安全就行。
“那天我到得有点早,在出发大厅外面站了很久。行李箱轮子压过去的时候,声音特别清。我有点怕人多的地方,其实是怕被你看见,所以一直躲在旁边的柱子后面,看着电子屏一行一行地跳。
“后来我看见你了,你比我想的还要好认。
“明明周围那么多人,明明来来往往都是差不多年纪的男生,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应该自己都不记得当时穿了件黑色外套吧,有人在你旁边说话,你偶尔低头听,神情还是很淡。跟在学校里一样,好像什么场面都压不住你,也好像什么离别都不会让你失态。
“来送你的人很多。同学、朋友,我能认出来有付终然,凌阳舟他们。
“我站得很远,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有人拍你肩膀,有人跟你笑,还有个女生递了你一个小盒子,大概是礼物吧。你接过去的时候点了下头,神情挺客气的。
“我那时候忽然有点庆幸自己没过去。
“而且我站在那么远的地方都已经觉得难过,要是真的走到你面前,我大概连一句‘一路平安’都说不完整。
“你过安检前,回头看了一次,那时候,我就突然很想叫你。
“你走以后,我在机场又站了一会儿。旁边一直有人来来去去,广播也没停过。可我那时候忽然觉得四周很空。
“像有人把什么东西从我身边拿走了。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可怜。
“可你别误会,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有一点舍不得。可能也不止一点点。”
最后一页,才是这封信真正想说的话,终于绕了很久,才小心翼翼落下来。
“好吧,我确实不太擅长写这些,写了这么多,好像都在说一些没什么意思的小事。
“可我还是想记下来。因为这段时间里,我能拿出来反复想的,好像也只剩这些和你有关的事情了。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告诉你,我不是故意不出现的,也不是故意不跟你说再见。
“我只是那时候,不太知道该怎么站到你面前,那段时间我都不太敢照镜子。
但我实在是太想你了,应洵之。
你也会偶尔,就偶尔想起我一下吗?”
应洵之看完,很久都没有动作。
信里其实一个字都没写自己怎么熬,也没写自己那段时间到底难成什么样,看来是真打算寄出来的,为什么又不寄了。
他浆糊的脑子慢半拍想起来,对,因为他已经出国了,她不知道地址。
其实也没过去多久,也就一年多而已,但回想一年以前又恍若隔世,林曼青叹了口气,“她那个时候自己难受着,又怕拖累我们,只能憋着,然后更难受。”
他得说点什么,但脑袋又很沉,他不确定现在说的话算不算稳妥,但他能保证一定真心实意,他开口,把语速放慢。
“阿姨,今天俏俏看到我带那么多东西过来时问了我一句,当时她问我是不是下聘来了,其实我原本是真有这个打算的,我们现在才大一,很多事情可以慢慢来不用操之过急,我知道,我妈也这么说,但我既然来拜访你们了,就得先把态度摆出来。”
他拦住了林曼青要开口的动作,当时连拦她这个动作都做得不太稳,他尽量继续把话说完整。
“阿姨让我先说完,所以订婚也是我这次过来主要想办的一件事,倒不是说急着一定要办什么仪式,就是想先把这件事定下来,长辈都聚在一起也不容易,这种事总得我先开口说话,但现在说这句话确实是有点仓促了,阿姨见谅。”
林曼青叹了口气开口,“阿姨能理解,洵之,订婚也不是一句话的事,你没必要因为看了这些信感动,什么承诺保证那都是虚的,你做了多少阿姨都看在眼里,阿姨知道你也不容易,只要看到你俩现在好好的就行了,而且订婚这个事也不小,你父亲在那个位置上,你母亲也不是普通人,虽然你家里人没反对,但总要走个流程,我们两家人也还没见过面,这种事急不来,等两家人找个时间,抽空坐下来一起聊聊再慢慢商定也行。”
“而且我这个做妈妈的,难免要替她多想一点,你也别嫌阿姨多嘴,你现在看了这些,心里肯定不好受,也会更心疼她。可心疼是一回事,以后的路,是另一回事。”
“你今晚喝了也不少,可能想法就会冲动点,你现在想订婚,是出于哪一种感情这得想清楚。”
林曼青不怀疑他对自己女儿的真心,只是不想让他被这种愧疚自责捆绑,这也是她以前从未主动开口说过这些事情的原因。
应洵之到这是真上头了,也怕真被误解,着急说出来的话跟刚进门礼貌叫人时那叫一个天差地别,莫名有些滑稽。
“阿姨,那我也把话说清楚,跟现在喝了多少酒没关系,也跟看没看这些信关系不大,您也别把事情想复杂,直说了我们家其实挺传统的,我爸这辈子,就栽在我妈身上,年轻时候谁都拦不住,现在五十多了,到现在也没爬出来。我大概随他,栽她身上,我认。对苏墨桥,我就是认死理,认准了,就死磕到底。我现在确实脑袋很晕,可能话说得不大好听,您挑着听,反正说白了,娶她就是早晚的事。”
说完他摇摇晃晃直起身,挑重要的讲完,一大串慷慨宣言以此明志后说话就开始不利索了。
“这信我拿走,我也不会给她看,没必要,要是阿姨听明白了,懂我意思了,麻烦您就告诉我晚上睡哪,我得先去躺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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