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凡扶住她肩, 认真而严肃地阐述事实是想让她把最后一句话听进去,她却只听到了都是血这几个字。
作为医学生, 靳凡都知道他说的有多差强人意。
她实在不解, 一个人到底能流多少能让全身都是,她下意识又开始扣手心的疤了,一下比一下重,以此竭力让自己稳下来,“……那等她手术做完我能去看看她吗?”
“好, 做完我就陪你去,还有抱歉苏墨桥,你昏迷的时候我接了你电话,因为一直在响,是你朋友的爸妈打来的,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在回国的路上了,还有另外两个来电显示是廖婷婷的,但我没接。”
靳凡说到一半看到她的行为震惊地握住她手,看清手心的疤又立马捂住,像是心疼,女生却毫不在意。
他不确定继续说,“你男朋友……好像没给你打电话,你要跟他说吗?我可以避开。”
见女生摇摇头,他又问,“那带你去吃东西好不好?想吃什么?”
她还是摇头,眼睛没有聚焦,执着问同一个问题,“……我现在可以去手术室外等她吗?”
靳凡叹气,退一步,“手术室就在三楼,我先去换个衣服再来找你好吗?”
女生小声对他说了谢谢还说不用陪她就自己推门出去了,苏墨桥是在经过三个病房脚步才停下来的,她回头看了两眼才从不可置信转为确认。
直接推门,有些破音,“你怎么还没被抓起来?!”
“呦,醒了?”钱程听出来声音,把手机挂断,侧头看了一眼。
苏墨桥费解他的理所当然和他此刻住的单人病房。
然后立马掏出手机,钱程对她要报警的行为有恃无恐,就惬意地躺在床上懒洋洋说了一句,“警察刚来过,因为甲板上没监控所以才来问我这个目击证人的。”
苏墨桥拨号码的动作一顿,确认他不是开玩笑,觉得更匪夷所思,停下了动作,“凶手怎么就变成证人了?难道警察就不用听我的证词了吗?”
钱程听完夸张地笑了,指了指自己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脑袋,“这里,缝了七针还是八针。”
“我那是正当防卫!你用球杆打林虞,你推我下海,这才是蓄意谋杀!”
钱程不屑冷嗤,拿了个苹果咬了一口,“证据呢?有人看到我当时是想□□她吗?有人看到我打她我推你了吗?私人的就是好啊,有钱人连监控都不屑装。”
“证词就不算证据了?警察就只会听信一面之词?林虞才是受害者!她到现在都还在手术室没出来,□□未遂蓄意谋杀逃不掉的,你这种人渣就该死在牢里!”苏墨桥气得全身发抖,眼眶通红。
钱程收敛了笑意,坐起身,眼含警告,“苏墨桥,你确定要把事情闹这么大?警察来问我伤势的时候我可是一个字都没说起你。”
“因为你做贼心虚!”
钱程觉得好笑,摇摇头,觉得她傻得可怜,“哈哈,心虚?心虚的那个人那么明显你看不出来?林虞一定要抢我手机还把我手机扔海里你觉得谁才是那个贼?”
苏墨桥到这才听出了他的引诱,等着她踩下这个圈套,她反应过来,装无视,努力控制呼吸。
然后重新开始打报警电话,“别转移话题,所以警察根本没来过是不是?都是你骗我的。”
这次110拨得很快,通话声和对面他的声音同时响起——
“唉,一个两个非要这么犟,说了就是不听,一定要把事实摆你眼前才肯信。”
她才注意到他走过来的步子是一瘸一拐的,然后他在她跟前站定,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一沓报告“哗”地甩在她脸上。
刺疼,但没有眼底映出来的那几个字疼,首页那几个大字太显眼,争先恐后要让她看见,Maudsley Hospital(莫兹利)。
那几个英语字母组合在一起太眼熟了,国内也有合作的研究院,是她主治医生梦寐以求想深造学习的地方,位于伦敦的全球顶尖精神卫生中心。
因为太熟悉,所以了解里面的临床对象都属于严重精神疾病患者。
“喂?北城华庄派出所……”
听筒有声音传来,她听不太真切,她明明说了话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然后手机被人夺过,钱程说了一句“打错了”就挂断了电话。
对,她想说的就是这个。
钱程随意又从地上捡起一两张,“查了那么久,总算查出点有意思的东西。这可是废了我不少功夫,所以你觉得我可能只放在手机里吗?不过可惜你看不到了,那段视频比这些报告有意思多了。”
然后他开始煞有其事地读出来,发音像刚开始学汉字。
“药物依赖中毒,癔症,边缘型人格障碍,啧啧,苏墨桥,我怎么都看不懂啊?你来给我翻译翻译呗,我读书少字也认得少。”
他把报告递到她眼前,指了指最后一行,一字一顿,“这三个字,精、神、病,没念错吧?”
钱程加重了那几个字的读音,没有看到女生料想中的反应,还是无动于衷,置若罔闻,觉得无趣耸耸肩。
“看来你也不是那么在乎她嘛,林虞好歹也是为了救你现在还命悬一线吧,不过你读高中的时候就这样,对谁都爱搭不理,成天那副死样,林虞每天跟你屁股后面你还嫌烦吧?当初你还让她给我当面道歉,太<a href=Tags_Nan/GaoXiao.html target=_blank >搞笑</a>了,要不是她我早就可能睡到你了,不对,你不是真的想被我睡吧?还是算了吧姑奶奶,整这么多事出来我都有心无力了,毕竟林虞现在还那个样,这样吧,现在就当我们扯平了,我也懒得再跟你们计较,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我们各退一步,怎么样?”
苏墨桥没说话,好半晌才有了动作,蹲下身只是捡起地上的报告开始一张张撕,刚开始撕得很碎,后面发现怎么撕都撕不完。
她手都划破好几处,但依旧没停,重复动作,林虞不是不想让她看到吗?宁愿自己进手术室里也要把手机扔掉,那她就当作统统没看见。
钱程在一旁看风凉,也不阻止继续加码,“你这也没用啊?就还是打算报警的意思喽?没事,报告多得很,问起来我就随便拿一张给警察看了,毕竟不能对警察叔叔说谎的,警察叔叔应该会看在她是一个精神病的份上,让我不要跟她计较这么多吧,上一次割腕自杀是在你面前,这一次跳海自杀还带着你一起了,我不就成了想见义勇为却被她一酒瓶砸破脑袋的那个倒霉蛋,怎么样,我这么说把你又摘干净了,顺便以后警察也不会让她再来骚扰你了,一举三得啊,苏墨桥。”
地上已经全是碎片了,没用,碎纸上一个个文字随便怎么拼凑还在指向那三个字,她没办法了,抬头问,“那要是她醒不过来呢?”
“这不是正合你意吗?你不就想让她别骚扰你吗?这下真的彻彻底底永远滚出你生活了你不开心?”钱程以为她想通了,刚长篇大论那么两大段实在口渴,背身去拿柜子上的水。
她看着满手的血,声音已经都不是她的了。
“嗯,开心,因为这样你才能杀人偿命。”
钱程动作一顿,意识到什么,飞快转身躲避,但是来不及,眼前寒光掠过,照出他惊恐的面容,女生举起的水果刀就要朝他心口处刺下来,“卧槽!”
他想环臂挡住,一只手更快握住刀刃,有血滴到他病号服上,正中心口的位置,然后两滴三滴,流速越来越快。
还好这血不是他的,钱程惊魂未定翻身趴着喘大气然后被赶来的保镖控制住,刀在半空僵持半晌,终于被靳凡另一只手夺下来。
她还保持那个姿势没动,可他的第一句话是,“问了好多人,才知道你爱吃海鲜,给你买了海鲜粥,回去吃两口正好陪你去手术室等。”
然后她的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
她当时想的是什么,还好不是应洵之吧。
因为她看到刀面映出的脸了,很难看,很陌生,被恨意与恐惧啃食得面目全非。
然后有手拭去她的泪,又拍拍她的背,轻声跟她说没事别怕没关系,自己手上还在滴血,却先用纸巾帮她手擦干净,也是今天第二个,拦住死亡并且接住摇摇欲坠的她的人。
然后靳凡就看着这个女孩劫后余生般捂住自己的脸,指缝漏出压抑不住的呜咽,肩膀在剧烈抽动,崩溃的哭声藏不住,破碎绝望的泪水连手指都拦不了,大颗大颗落下来。
她不明白为什么现实在每次得知她的幸福后就要收回。
于是男生看到了她突如其来的巨大的悲伤。
他心疼,想抱她,但不合适。
所以只能默默等,等她哭完,等或许下次有机会抱她的那天,然后终于等到她哭够抬头了,他以为等到的又会是一句谢谢。
但他听到的是那句,“生日快乐啊,靳凡。”
眼睛又红又肿,还在止不住抽噎,全身都在细微地抖,当时她是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的。
然后她又说对不起说了好多好多对不起,说对不起搞砸了你的派对,应该也没吃成蛋糕,还害得你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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