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项技术也绝非百无限制, 倒不如反过来说, 这项技术的限制大到让人几乎完全无法接受。


    比如短暂的持续时间,又比如受限的力量,再比如没有实体, 只能存在于虚幻的梦境之类的。


    只要能达成目标,这些限制条件多托雷都不会在意。


    但现在, 他不免开始憎恨这些条件。


    如果不是这些限制的话,他也不必要在此时费尽心思地拖延原郁宁离开的时间。


    但,他留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


    原郁宁终于从多托雷的神情中读出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你是在……拿他们威胁我?”


    他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脸色一时变幻。


    多托雷抱臂欣赏,心情却更加糟糕了。


    实验如预期中一样大获成功,但他完全高兴不起来。


    而多托雷的欣赏也没能持续很久,不过几秒,那些表情就从原郁宁脸上消失了。


    他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恢复了平静。


    “你打算要我做些什么?”


    多托雷的心情指数再次下滑。


    他扬起笑弧:“我要你做什么,你就能做什么吗?”


    原郁宁平淡地喝了口茶:“当然不。”


    “哦?”


    多托雷的心情指数稍微恢复了一点。


    “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不会做的。”


    多托雷的心情起伏了一下,一瞬间说不上好还是坏。


    “……为什么?”


    “反正我马上就要死了,你威胁我也是没有用的。”


    原郁宁淡定道。


    嗯,这才是他面对绑架犯的方式。


    既然按计划来讲,他就要死了,无论谁、拿什么威胁他,都不可能从他身上得到想要的东西,既然这样,和他有关的人们自然就全都安全了。


    然而,他对面的绑架犯却并没有如他所料的,表露出失败的神情。


    想法,似乎还变得更咬牙切齿了。


    “对你而言,他们,就那么重要吗?”


    第68章 冰


    多托雷的愤怒, 原郁宁其实是不太能理解的。


    只是在当对方咬牙切齿地揪住了他的衣领,从牙缝里挤出那句“假如你的拯救和牺牲情结真的无处安放的话, 不如放在我身上时”,他忽然领会到了对方之前做出这一系列行为的心理动机。


    这和闹别扭的小孩子有什么两样吗?


    原郁宁不由无奈地在心里想到。


    他觉得自己安在多托雷身上的滤镜大概是厚得已经摘不下来了。


    但就像多托雷说的那样,他确实有着不正常的拯救他人和牺牲自我的情结——他期待着与他有关的人们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同时并不对自己参与其中的未来抱有任何想象。


    有时候,这份拯救与牺牲或许并非是被拯救者真正想要的,但只要完成了拯救和牺牲的目标, 原郁宁就并不在乎这一点小小的瑕疵。


    从他的角度出发,世俗好坏的也罢,被救者的评判也罢, 他做出这些行动的唯一动机,只是为了填满他自己的内心而已。


    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


    所以除了他内心的评价以外, 他什么也不必在意。


    也正因此,尽管意识到了滤镜的存在, 原郁宁也完全没有要把它摘下来的想法。


    他只是握住多托雷的手,将它从自己衣领上轻轻摘下来, 然后微笑,温声道:“那么, 将你的困境告诉我吧。”


    嗯, 多托雷算是自己人。


    所以无论是欺骗也好, 争吵也好, 甚至拿其他的自己人来威胁自己也好,都是可以原谅和容忍的。


    原郁宁判断事物的标准,向来不被世俗的评价所左右。


    多托雷看出了原郁宁的想法。


    他本该高兴, 因为这就是他一开始的计划,利用原郁宁的拯救和牺牲情结绑住对方, 让他将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在自己身上。


    但是此刻,在亲眼见证了对方究竟有多在意那些其他的人之后,多托雷心中毫无计划顺利进行的舒畅感。


    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在意对方远胜过世间其他任何一人,而这个人……他的心里永远装着其他人。


    多托雷的眼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此刻在他内心中涌动出来的情感,在他的记忆中并不罕见,但几乎无一例外,都是在面对原郁宁时产生的。


    多托雷十分地、非常地厌恶这种情感。


    正如他现在竭尽全力实现的那个计划一样,他的所有目标,都是为了消灭这些令他不快的东西。


    而手段,只有一个。


    ——得到原郁宁。


    无论是以何种方式。


    他露出混杂着不快、阴狠与畅意的表情,凑近原郁宁,声音像是毒蛇在耳边吐信子:“我的困境,只有一个。”


    原郁宁的目光平静,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湖水,吸引着旅人向其中投入硬币,许下自己的愿望。


    “你可以告诉我。”


    多托雷眸子里的阴郁浓得几乎化不开。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你以为我还会像上次一样轻易放你走吗?”


    他几乎神经质地喃喃自语,露出一个任谁看了都觉得无愧于博士风评的笑。


    “我要你活着——我要你只记得我一个人。我要你无论多痛苦,都留在这世上,留在我身边。”


    “……”


    原郁宁有些怔忪。


    眼前这一幕似乎曾在哪里见过,过去的碎片如同潮涌一般,咕嘟咕嘟地从记忆深处冒出来。


    ‘……活着。’


    ‘活下去!’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们还会再见的!’


    ‘原郁宁,我希望你不要死。’


    以九为期,月之满盈。


    满盈之日,亏蚀之时。


    勿忘此约,月之圣杯。


    以九为期,月之满盈。


    满盈之日……


    以九为期……


    这是……什么?


    原郁宁几乎是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记忆里,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不断重复着这段话,声音一声比一声更响,又一声比一声模糊。


    随着这段唱词一遍遍地重复,更多的记忆碎片,以及一股莫名的、庞大的力量,交织着原郁宁的体内涌现了出来。


    烟花、人、夜空、湖面、大雪、眼瞳、神祇、梦境……


    这些事物仿佛碎裂的瓷片,一层层地从原郁宁脑海中剥落、脱离,在他面前重叠、分散、模糊……最终与那股力量汇聚在了一起。


    原郁宁心中逐渐升起一丝明悟。


    他在被许愿。


    他在实现某人的愿望。


    这些记忆,以及其中附带的情感,就是实现愿望的力量之来源。


    就像上一次被安娜许愿时一样。


    很快,他就会完成他在提瓦特这个世界的使命,同时失去所有的记忆,穿越到一个新的世界。


    从某个角度来说,这正是原郁宁所希望的。


    尽管“活着”并非他所愿,“留在多托雷身边”这个附加愿望似乎也被他体内的力量所忽略了,但至少,这应该算是个两全其美的结局。


    如果事情真的这样发展下去,原郁宁觉得,他除了些许不舍之外,应该也不会对这个结局有太多不满。


    ……但是不对吧。


    他就这么走了吗?


    如果真的像上一次,或许之前也有过的很多次一样,他就这么忘记一切,离开这里,去到下一个新世界的话……


    那么在这之前,他所遇到的种种人和事——尤其是至冬相关的人和事,究竟是在何时、何地,又以何种形式,与他相逢的呢?


    原郁宁看着那些从他记忆里剥落的碎片。


    在他思绪转动的这段时间里,碎片中画面的时间以极快的速度更迭,已经到了他与冰之女皇在梦中相见的时间点。


    大概再有一个念头,或者两三个念头的时间,他就会忘记这一切,也忘记他现在思考的这一切,重新回到最初始的状态了。


    原郁宁的倒数第三个念头,是“多托雷的情感竟然这么强烈,直接把他剩下的进度条都补满了,好突然”。


    倒数第二个念头,是“对了,梦境核心还没还回去,早知道就先做完这件事再来找多托雷的……”


    最后一个念头,是“……早知道,应该道个别的”。


    *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门扉打开。


    眼前骤亮。


    睁开眼,周围的一切都被包裹在冰晶之中。


    坐起……呃,没起来,磕到脑袋了。


    好痛。


    他含着泪花,推开头顶磕了自己脑袋的透明盖子。


    边角锐利,造型简洁,饰有些许花纹,整体狭长,呈方形的透明盖子摔落在地,发出沉沉的一声响。


    从他现在尚未回忆起的尝试来讲,这个叫做冰棺。


    他刚才推开的,是盖住这个冰棺的棺材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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