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表面上喜气洋洋,文启山和秦净秋与李仪的父母寒暄时,笑容却总有几分僵硬。


    李仪坐在文觉朗身边,察觉到他一直心不在焉,小声问他:“怎么了,订婚还不高兴吗?”


    文觉朗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没有。”


    李仪又问:“温少爷会待会儿才能到吗?”


    文觉朗听到这个问题,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就在这时,李仪的父亲放下酒杯,状似不经意问了一句:“对了,温少今天怎么没来?”


    席间气氛一窒。


    文启山试图打圆场,“衍序他工作忙,最近在出差,实在赶不回来。”


    文觉浅冷眼旁观这场戏码。


    李父:“那真是太可惜了,难得的好日子。”


    文觉朗:“下次,下次觉浅可一定得把弟夫带来。”


    文觉浅终于看够了这场戏,声音清晰地响彻整个包厢:“我和温衍序已经分手了,他不会来。”


    他说完这句话,空气仿佛凝固了,在场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他。


    有人的酒杯停在半空中,有人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


    文觉朗只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桌面,默不作声。


    说来也可笑,文觉朗和李仪的联姻,被看中的不是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而是文觉浅和温衍序之间的关系。


    整个订婚宴之后的气氛都变得尴尬无比,原本安排的一些环节被草草带过,流程也省略了很多,匆匆结束。


    李仪在离席时对文觉朗发了火:“今天是我们的订婚宴,你弟弟为什么要毁了这一天?”她说完便转身离开,鞋跟重重地踩在地面上。


    文觉朗在原地站了片刻,反应过来后连忙追上去。


    文启山和秦静秋则留下来负责责怪文觉浅。


    秦净秋:“你为什么要在订婚宴上说这些?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场合?”


    文觉浅反问:“李家是跟文家联姻,还是在跟温家联姻?一直问温衍序干嘛?今天到底是我哥的订婚宴,还是温衍序的见面会?”


    “你怎么跟父母说话的。”文启山的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我们做这些是为了谁?你以后嫁进温家,对你自己不是好事?我们是在为你打算。”


    “为我打算?”文觉浅的情绪激动起来,“你们只考虑我和他在一起能给文家带来什么利益,考虑过我的处境吗?我已经分手了,还要配合你们讨好李家吗?”


    文觉浅忽然觉得很累,他不想再争辩什么,转身离开了酒店。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不知道该去哪里。


    那些在旅途中做好的决定:不分手,无论如何都要和温衍序在一起,在此刻显得如此脆弱。


    他以为他的决心可以让自己从小猫变成豹子,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现实告诉他,要想和温衍序在一起,从来都不能只考虑感情。


    文觉浅又想退缩了。


    就在这时,光脑响了。


    是温衍序打来的电话。


    此时此刻,一切的计划他都不想谋划了,那些想让温衍序也尝尝失去滋味的心思,全都不重要了。


    他想听到温衍序的声音。


    温衍序拨出这通电话时并不抱期望。


    也许是命中注定,这几天来,温衍序第一次成功联系上了文觉浅。


    他将自己没能第一时间赶回银冕市的前因后果都告诉了文觉浅。


    说完,通话中的两人都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被拿来和文觉朗比较时,父母作为裁判,总是判文觉朗胜过他。


    只有在温衍序作为裁判时,文觉浅才能胜过其他。


    这一次被放在了天秤上。


    一边是温家继承人的地位,一边是文觉浅。


    他都觉得有些可笑,自己何德何能,可以被和温家继承人的地位放在一起权衡?


    就像外界所说,文觉浅怎么配和温衍序在一起,更何况让对方放弃作为天龙人的特权。


    是他高攀温衍序,现在竟然还让温衍序陷入如此两难的境地。


    现实如此残酷,只有温衍序的将就、牺牲被看到。没人会考虑文觉浅在这段感情中的付出与受到的伤害。


    因为他和温衍序在一起,就要被其他人高高在上的嘲讽他的不自量力。


    文觉浅一直在努力忽视这些杂音,他像飞蛾扑火一样靠近温衍序,感受到了暖意,也被灼伤了翅膀。


    这很痛,他却还是执迷不悟。


    一次次地想要靠近,因为那光始终照耀着他,让他无法移开视线。


    现在,在比他更重要的东西面前,温衍序也要偏离了吗?


    还是文觉浅先打破了沉默:“所以,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语音通话中,两个人都看不到彼此的表情,他们都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不让那些翻涌的情绪泄露。


    温衍序:“我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你需要我选择你,来到你的身边吗?”


    他们都在向对方提问,都想从对方身上寻求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文觉浅闭了闭眼,纵容自己的任性:“温衍序,你是在寻求后路吗?”


    “你要确定,我不会和你分手,才会选择我吗?”


    “你也害怕自己最终两者皆失吗?”


    这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精准地刺穿了温衍序所有试图维持的镇定与从容。


    通话再次陷入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三个问题仿佛耗尽了文觉浅所有的任性与勇气。


    关系到温衍序继承人地位是否稳固,即使一遍遍的告诉自己,温衍序是多么不应该放弃他天生便所拥有的一切。


    它如此重要,与之相比,文觉浅又算得上什么?


    但是在被放上天秤的一端时,文觉浅仍然怀有微弱希望,自己是被选择的那一个。


    通话中一片死寂,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文觉浅好像又要再次失望了。


    算了,不过是又一次失望而已。


    既然之前已经做好了不会离开温衍序的打算,他只是打算试探一下。


    可是现实先让他意识到,他没有资本,也没有后盾,那又哪来的试探的资格呢?


    现在何必拿乔呢?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妥协,温衍序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


    他的声音干涩,艰难的坦诚:“对,我在害怕。”


    “从收到你的分手信息起,我就在害怕。”


    “我害怕,你和我在一起时,真的幸福吗?”


    “我太大意了,我以为我的父亲们接下了你的茶,就是认可你了。我没有考虑过他们会暗中向你施压。”


    “你受了委屈,从来不肯告诉我。当我发现时,你已经伤痕累累。那些我没有发现的呢?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受过多少伤害?”


    他的声音带着痛楚:“浅浅,你其实不相信我能保护好你,对吗?”


    文觉浅第一次在温衍序口中听到这么多害怕。


    爱真是神奇的东西,傲慢的、目下无尘的、永远胜券在握的温衍序,在爱人面前竟也会迟疑、怀疑、不自信。


    爱让温衍序不那么强大、没那么完美,变得糟糕起来。


    这样的温衍序,让文觉浅心如刀绞,下意识地否认:“不。”


    他急切的想要证明不是这样的,说出来的话语都很乱,“阿序,你做什么都轻而易举,仿佛无所不能。你给了我很多,不只是你的爱,还有你的资源,你的帮助,你的保护。我知道,只要我想,我可以向你索取任何你拥有的东西。”


    但是,文觉浅不会做出那些轻松的选择,他不想将自己的无能为力和狼狈展露在温衍序面前。


    温衍序:“为什么?”


    他不明白,为什么文觉浅总是选择自己面对,为什么不肯全心全意的依赖他?


    既然他们互相深爱,文觉浅为什么不愿意接受自己完全的庇护,共享自己的一切?


    “这个世界复杂危险,我不希望你受到一点伤害。”


    温衍序的爱生出的近乎偏执的保护欲,总让文觉浅感动的同时,又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在这样的爱面前,文觉浅想把那听上去会非常可笑的心思藏起来。


    就在文觉浅想要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将它掩盖过去时。


    像是神明的指示一样,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去选择痛苦,去找回你的爱人,去剖开你的内心。”


    可是……


    “这是唯一的机会!不要……”


    那个声音戛然而止。


    文觉浅的本能告诉他要听从这个建议,不然他一定会万分后悔。


    这是奇迹吗?神明降下指引。


    让他敞开心扉。


    “我不告诉你,更多地是出于自尊心吧。即使我知道自己的困境对你来说只是随手便可解决的小麻烦,即使我所渴求的、拼命追赶的东西,对你来说不过是触手可及、可以随手送给我的礼物。可我不想总是当那个被拯救,被赠与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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