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觉浅看着他们的背影, 忽然有些羡慕。
为这种应该无情的家庭里,十分和谐的家庭氛围而感到羡慕。
这时何易水停下来,指着路边的某棵植物介绍:“这棵珙桐是我怀衍序那年你父亲种的, 现在都长这么高了。”
“那片雪滴花是去年新引的品种,特别娇贵,为了养好它,我请教了很多专家。”
“最近开了几株,等会儿要不要去看看?”
他的语气轻快,像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在炫耀自己的花园。
但文觉浅知道, 打理这么大一座植物园, 背后是庞大的园艺团队在维护,何易水的“精心打理”,更多是指挥和决策。
文觉浅和温衍序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空气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 偶尔还有温衍序身上泄露出来的一丝曼陀罗花香,很让人安心。
文觉浅看着前面何易水和温世钧的背影。两人肩并肩走着, 偶尔交换一两句低语,温世钧会微微低头照顾他。
他突然想,如果何易水对他的态度能一直像今天这样,好像也不错。
也许还没有到未来何易水彻底翻脸的时候。
那些难堪的场面,还没有发生。
“如果叔叔一直像今天这样的态度就好了。”
话出口的瞬间,他才意识到自己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文觉浅的心脏一沉。他下意识看向前面两人的背影。
还好,他们没有回头。
“对不起。”文觉浅喉咙发干,压低了声音,对温衍序说:“我是说,叔叔今天对我很热情,很关心,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了。”
他手心渗出一层薄汗,声音越来越小,那些话说出来之后,连他自己都觉得越描越黑。
终于,他停下来,低下头,盯着脚下的路面,不敢再看温衍序。
温衍序温声说道:“没关系,他们在前面没有听到,什么糟糕的事都没有发生。”
可是你听到了啊。
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温衍序率先开口:“浅浅在我面前可以说真心话。”
文觉浅抬起头。
夜色里,温衍序正看着他,alha的冰蓝色的眼睛收起所有锋利,像是深海,仿佛能容纳一切,无论是文觉浅好的一面还是坏的一面,都能被他稳稳接住。
“浅浅,我爱你,我的家人也会接受你的。”
“所以,不要忧虑,好吗?”
文觉浅怔住了。
轻飘飘的一句承诺,背后是温衍序的实际行动。
他总是言出必行。
温衍序的手伸过来,揽住了他的肩膀,手掌温热,透过衣服传过来。
他低声问,“晚上降温了,冷不冷?”
“还好。”
温衍序手臂稍微用力,让文觉浅的身体紧紧贴着他。
“给你挡风。”
然后他加大音量对前面的两人说:“父亲,爸爸,我们去温室里面看看。”
温世钧回过头:“行,你们去吧,我陪你爸爸再走走。”
温衍序揽着文觉浅,快步朝温室的方向走去。
文觉浅对何易水的温室一直有所耳闻,但今天还是他第一次认真参观。
玻璃穹顶透出柔和的光,像一颗巨大的蛋壳覆在地面上。
走进温室的瞬间,外面的寒意被隔绝在玻璃之外,这里是一个独立的、被精心呵护的世界。
地面铺着浅灰色石板,缝隙里长着细小的苔藓,踩上去软软的。石板路两侧是高低错落的花木,枝叶舒展,姿态各异。
温室的温度分区很精细越往里走越暖,空气也越湿润。
温衍序耐心地跟他讲解着。
植物的来历,恒温恒湿的养护条件。
文觉浅听着,忽然问:“你怎么对这里这么熟悉?”
温衍序回答:“高中时我选修了一门植物学,很多作业都是在这里完成的。”
他带着文觉浅穿过一片热带植物区,绕过一丛枝叶茂密的灌木,又经过一排整齐的育苗架。
再往前走,穿过一道拱形的花架,眼前豁然开朗。
文觉浅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片曼陀罗。
几十株曼陀罗高低错落地排列着。花朵从枝头垂下,姿态优雅如倒挂的金铃。
最让他移不开眼的,是那几株稀有的黑色曼陀罗和蓝色曼陀罗,每一株都单独用玻璃罩罩着,显然是被特殊养护的珍品。
文觉浅站在那里,一时忘了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曼陀罗特有的香气,和温衍序的信息素一模一样。
“知道我的信息素为什么是曼陀罗吗?”温衍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文觉浅回过神。
这个问题他还挺好奇的。
在他们认识之前,温衍序就已经成功分化了。
Alha的性别是天生基因决定的,信息素的种类却不是。
所以是什么影响了温衍序的信息素?
“你喜欢曼陀罗?”文觉浅问。
温衍序没有再让他猜。
“高一的时候,我在在完成一个课题,曼陀罗温室与露天栽培的对比研究。”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花海上,“那段时间恰好是我的预分化期。我没有外出,白天几乎一直泡在植物园里。每天记录数据、观察植株生长、对比不同环境下的开花情况。”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
“温室栽培和露天栽培的差异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文觉浅听着,脑海里浮现出少年时期的温衍序在花房里忙碌的画面。
温衍序的声音继续着,“那天,我突然发现自己体温升高,腺体开始肿胀。”
“我知道自己是分化期开始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文觉浅知道分化期对于Alha来说是一次身心的重塑,整个身体都在经历剧烈的变化。
这个过程中,Alha需要忍受剧烈的痛苦,骨骼、肌肉、神经系统等都要经历一次再生长。
分化级别越高,身体的改造就越彻底,越不留余地。
而最顶尖的S级Alha,所承受的痛苦远超普通Alha。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不可控的意外,植物园内只有我一个人。后来这里的情况被注意到后,我父亲就封闭了整个植物园,只每天让人固定给我送饭。”
“我就在这里完成了分化。”
文觉浅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整个分化过程中,我的意识很模糊。”温衍序的声音低了下去,“唯一清晰的,就是一直萦绕着我曼陀罗的香味。越到夜晚,这股香味就越浓烈,一波接一波,包裹着我。”
“那个时候我想到了曼陀罗的花语。”
“不可预知的死亡与爱。”
文觉浅紧紧拉住了他的手。
“分化结束后,我的信息素就成了曼陀罗。”
随着他的描述,文觉浅的眼神从聆听逐渐变为一种专注的凝视,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向温衍序靠近,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温衍序看出了他的心疼。
“我分化都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的声音轻柔。
文觉浅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后颈。那里的皮肤光滑而温热,腺体安静地蛰伏在皮下。
曾经,在某个夏末秋初的夜晚,这里经历过一场无声的风暴。
温衍序忽然说:“可惜那时候不认识你。”
文觉浅的手指停了一下。
“要是早点认识,”温衍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笑的意味,“就能让你照顾分化完的我了。”
文觉浅放下手,轻声说:“是的。”
在认识温衍序之前,文觉浅在北辰的生活过得不尽如人意。
北辰中学的入学门槛很高。
即便侥幸通过了这些筛选,进入学校后面对的竞争才真正开始。
在北辰,“优秀”只是最基本的资格。
学校用一套名为“北辰指数”的体系来评估学生。它把课业成绩、课外活动、实践项目等所有表现都换算成分数,汇总成一个数字。指数过低的学生,会面临被劝退的风险。
在这套规则下,竞争从入学贯穿到毕业。
文觉浅在北辰的前两年,很努力。
但他的北辰指数长期在700分附近徘徊,仅仅比600分的生存红线高出一百来分。
在课业上,他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的极限。
然而在那些更依赖额外因素的环节,他就有些力不从心。
比如暑期的慈善志愿活动评分,尽管他的实际表现优于大多数人,但最终只拿到了比基础分稍高一点的成绩。
因为这类活动需要影响力,需要资源整合,需要家庭在背后用金钱和人脉铺路。
而文启山,不会为他进行这种投资。
那时,光是日常课业就让文觉浅焦头烂额。
温衍序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如果不是那次他鼓起勇气申请加入温衍序的实践小组,直到毕业,两人之间都不会有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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