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母抬头望了一会儿,说道:“怕是要下雨了。”


    江颂年应了声,便让乳母带江濯回去,临走前问了一句:“叶夫人今日不在府中吗?”


    乳母答道:“今儿个一早就去衙营了,估计也是时候要回来了,只是不知道赶不赶得及在下雨前回来。若是赶不及,那该是要等雨停了。”


    叶若是铁匠的女儿,自小耍刀用枪,有功夫在身,江时瑞不在,便是有她到衙营督操。


    江颂年点点头,牵着迟晏进屋。


    大概过了一刻,果真如乳母所说,下起了大雨,雨水四溅,敲得窗户都噼里啪啦作响。


    迟晏拉了拉江颂年的手,小声问道:“母后,我们什么时候回盛京?”


    “应该是明年。”江颂年循着穿越前的记忆回答。


    迟晏把头一点,又问:“那江濯也会一起到京城吗?”


    这倒是把江颂年问住了,他摇摇头,迟晏面上明显流露出一丝失落。


    江颂年连忙道:“母后摇头的意思是不知道,要看舅舅愿不愿意去京城。”


    他说着笑了笑,没戳穿迟晏的心思。


    迟晏抱住江颂年的腰,不问江濯了,问起了迟疏:“母后,回去之后,你是跟我住在一块,还是跟皇叔住在一块?”


    江颂年笑容一滞:“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听人说,成亲之后,两个人就要住在一起。”


    迟晏说话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的委屈感。


    江颂年像是被雷轰了一下,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谁、谁说,谁跟谁成亲?”


    “你和皇叔。”迟晏说道,“我听大家都这么说。”


    江颂年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正想着怎么跟迟晏解释,迟晏又道:“若是母后跟皇叔住,会常常进宫看我吗?”


    江颂年听他越说越离谱,轻轻用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迟晏一双圆圆的眼睛看着他,继续道:“不过皇叔要对母后好,我才会把母后让给他。”


    江颂年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这下不光要对不起迟疏,还要对不起迟晏了。


    他亲了亲迟晏,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说道:“等仗打完了再说……”


    *


    这场雨下了许久,到了晚间才渐歇。


    江颂年哄迟晏睡下,方走出门,就看见天边倏地亮了一片,紧接着便是长长的号角声。


    他来边关也有些时候了,听出这是胡人进犯的警笛,但还是头一回听到这声音这么近,心中暗道不好,当即又退了回去,一把将迟晏从床上抱了起来。


    “母后,怎么了?”迟晏揉了揉眼睛。


    “没事。”江颂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有母后在,不会出事的。”


    像是在宽慰自己。


    江府上下已经乱作了一团,江颂年从小匣子里随手拿了些东西放在袖袋,一出院子就同江行风撞上。


    “快!快去衙营。”江行风喊道。


    江颂年应了声,方把迟晏抱上马车,就听得一人道:“来不及了。”


    他转过身,叶若骑在一匹马上,手中握着长枪,说道:“朔漠大军夜袭,光凭衙营的兵马,是守不住的。”


    江行风霎时间呆立在原地。


    “现在马上出城。”叶若拽着江行风的后领,把他拎到车辕上,对庆春道:“有多远跑多远,听见了吗?”


    庆春茫然地点点头,他从前没赶过车,动作生疏,只能凭感觉驾车。


    马车上,江濯啼哭不止,江颂年从乳母手中接过江濯,哄了许久才哄好。


    他这会儿才有时间掀开车帘,望了一圈也没看到叶若的身影。


    “她不会来的。”一直沉默的江行风突然开口道。


    江颂年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虽然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但那次是被迟疏用安神香弄晕后才出的城,这会儿他清醒着,怎么也做不到看着叶若白白送死,把江濯交给乳母,就要下车。


    “太后娘娘!”江行风急忙拦住江颂年,“不能回头啊!”


    “可是……可是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我哥交代?”


    梅香一把握住他的手,说道:“你现在去也是送死,江大人又该如何跟江将军交代?”


    江颂年还要再说些什么,庆春忽地一勒马,车厢一阵天旋地转。


    “前面怎么了?”梅香问道。


    庆春快要哭出来了:“前面好像也有胡人。”


    前方隐隐泛着火光,厮杀声不绝于耳,马车前方是几具倒下的尸体,箭镞死死地钉在尸体身上。


    庆春不敢再往前走了,一拉缰绳,调转方向来到一处小巷子,往小道出城。


    江颂年被刚才那一下撞得不轻,肩膀还疼着,梅香扶他起来,问道:“还好吗?”


    江颂年咬着手指,说不出话来。


    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耳畔打斗厮杀的声音越来越近,庆春说道:“前面就是城门口了。”


    衙营里的军队全部出动了,勉强从朔漠的包抄中开出一条道来,人群四散,一时间分不清是逃出去的人更多,还是倒下的人更多。


    马车摇摇晃晃,车框终于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还未到城门口,轰然四散。


    江颂年将身体压在迟晏身上,好在散落的木板也是轻的,打在身上也不怎么疼。


    经过这一下,马车彻底散架,只得一路穿过密密麻麻的箭羽和刀枪,才能得一条生路。


    江颂年把迟晏和江濯抱到马上,又让庆春也骑了上去。


    “抓好缰绳。”江颂年道。


    庆春照做,他个子高,整个人将两个孩子拢了起来。


    江颂年随手抄起一条树枝,往马屁股上狠狠一抽,听得庆春“嗷”的一嗓子,连人带马地跑出了城,很快就没影了。


    江颂年这才动身往城门外跑,梅香在前面伸出一只手想抓住他,几道箭镞朝这边落了下来,人潮霎时间涌动起来,将他冲走了。


    “咳咳……”他被满城的硝烟味冲得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再看清楚路时,身边已经空了许多,后方马蹄铮铮,带着一路的惨叫声,许是朔漠从另外一边破开,杀入了陇平。


    在阵阵惨叫声中,江颂年听见了一声稚嫩的哭声,定睛一看,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孤伶伶地站在路中央,看着像是同家人失散了,哭得十分可怜。


    江颂年看了一眼逐渐被朔漠侵占的城门,牙齿都要将嘴唇咬出血来了,他把心一横,朝着反方向跑了过去,把小女孩抱在了怀里。


    又是几声喧天的号角,意味着陇平彻底失守。


    城门已关,江颂年出逃不得,只能在城中四处逃窜,到处都是尸体和血泊,几乎让他无从下脚。


    小女孩哭得失声,在他肩膀上抽抽搭搭的,江颂年从街角转过去,迎面对上一个中年男子。


    这人他记得,是城中的匠头。


    这个时候遇见熟人,江颂年忍不住欣喜,正要走上前,就听得他嘴唇动了动,用微弱的声音道:“跑……”


    江颂年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管不得这么多,又转了回去。


    “噗通”一声,是肉。体砸到地面上的声音。


    有几个人笑着说了什么,他听不懂。


    江颂年拔腿跑了起来,似是被人注意到了,身后那几人大声叫嚷了起来。


    江颂年抱紧了小女孩,沿途看到一只水缸,管不了这么多,将她塞了进去。


    水缸里的水不深,到她小腿肚子,江颂年咽了咽口水,艰难道:“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听到了吗?”


    小女孩泪眼婆娑地点点头。


    江颂年又补充道:“明日,或者过个几日,要是听到外面有人用你能听懂的话说话,你再大声喊。”


    这回等不到小女孩点头了,江颂年将木盖子往水缸上一盖,又放了几块石头上去,等了一会儿,看到朝他这边跑来的胡人,这才往另一处拐角转了过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这么远的,被前后夹击,这才意识到自己腿软得跟煮熟的面条一样,连身后的土墙也靠不住,一屁股跌坐下来。


    完了。


    他想:这下彻底完了。


    刀柄反射的亮光在他面上晃了晃,江颂年下意识地闭上眼,耳畔忽地传来一阵他听不懂的胡语,语气似乎很是慌张。


    再睁开眼,莫日根被押到了他跟前。


    方才是那声他喊的。


    第74章


    朔漠士兵的刀没落到江颂年面上, 莫日根抬头在跟对方交谈,那人“啧”了一声,踹了莫日根一脚, 不情不愿地收起了刀,又去拽江颂年。


    其余几人架着他的胳膊, 把人扛到了马背上。


    江颂年心脏还在狂跳不止,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人用刀柄拍了一下后颈。


    他眼前一黑, 全身都泄了力,软绵绵地晕了过去。


    江颂年是被耳边的说话声吵醒的, 来人似是在大笑, 紧接着, 他被人泼了盆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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